《弦索遗韵——谈龙建弦索人生》
(附“弦索十三套”活态传承三弦谱录影录音)
主编:梁雷
副主编:高艺真
隶属“中国传统音乐抢救与传承”系列
总主编:张巍
这是一个声音的故事。
1970年代,北京原“恭王府”已经进驻了许多单位和个人。我当时还是个两三岁的孩子,和母亲住在北京。母亲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的音乐研究所“外国音乐史研究室”上班。那时父亲在天津音乐学院工作,母亲一人带我,只好周一上班时把我寄放在一位钱姓大妈家里,直到周六才将我接回新源里的家。母亲上班的地点正是在恭王府,钱大妈就住在恭王府附近的东煤厂胡同。小时侯我常在恭王府的花园和假山中玩耍。
那时,我不知道还有一个神奇的恭王府音乐故事在等待着我。
时间往前推移。1964年,中国音乐学院成立,安波担任院长,马可、关鹤童任副院长。中央音乐学院的民族音乐相关人员(包括演奏、作曲、理论等专业),与北京艺术学院以及北京师范大学的部分师生一起,组成了中国音乐学院。我们这本书的主人公谈龙建老师就是1964年中国音乐学院成立后招收的第一批附中学生。中国音乐学院的校址是前海西街17号,即恭王府的旧址。此时,谈龙建老师作为中国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进入了恭王府大院。
那时,她也不知道还有一个神奇的恭王府音乐故事在等待着她。
恭王府有什么音乐故事呢?这是一个上溯至少两百余年、几乎数次从人间消失的弦索音乐的故事。
乾隆嘉庆年间(1735-1820),赫公(蒙古音律处,人名待考)精琵琶、三弦、胡琴,传了三个学生:荣斋,学琵琶与胡琴;福公(人名待考)善筝;隆公(人名待考)学三弦,并传授于祥公(人名待考)。
清代文人荣斋编纂的 《弦索备考》1814年手抄本
1814年(嘉庆甲戌年),荣斋与隆、祥二公整理《弦索备考》6卷10册,抄本,序言称“弦索十三套”为“今之古曲”“琵琶、三弦、胡琴、筝器虽习见,而精之则非易,故玩此者甚稀”。
1950年代初,荣斋曾孙陶君起先生将《弦索备考》赠给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原抄本失传。
这是根据原抄本付印时抄的两个副本之一,另一本已失传,成了唯一一份藏本,现存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
1955年,曹安和、简其华、文彦译谱《弦索十三套》,由音乐出版社出版。
1957年,瞽目门先王宪臣录制四胡版《合欢令》《将军令》。
1986年1月10日,《弦索备考》曹安和、简其华译谱首演于中央音乐学院;合奏版录音。
1986年4月,谈龙建拜访道光皇帝五世孙爱新觉罗·毓峘先生。毓峘自小在恭王府与太监罗德福和瞽目门先张松山学习弦索套曲。但从1940年代离开恭王府,已40多年没有摸过三弦。毓峘、谈龙建师徒两人开始活态传承,至1988年春末,完成6套乐曲的记录整理。
1987年,爱新觉罗·毓峘先生在中央广播电台录制《合欢令》,成为绝响。
1988年6月,爱新觉罗·溥杰先生同意将“弦索十三套”三弦谱全套传承给谈龙建,并亲自题词为证。同年,爱新觉罗·毓峘先生在中国录音录像公司监制谈龙建录制《海青》等6首套曲。
1988年7月13日,“爱新觉罗 · 毓峘三弦传谱音乐会”
(左1:吕骥;左2:李焕之;右1:爱新觉罗 · 溥任;右2:谈龙建;右3:爱新觉罗 · 溥杰;右4:爱新觉罗 · 毓峘)
1988年7月13日,“爱新觉罗·毓峘——三弦传谱音乐会”在北京音乐厅举办。
1988年8月,《清故恭王府音乐——爱新觉罗·毓峘三弦传谱》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发行。
2009年11月,“清代古谱《弦索备考》全本音乐会”在京举办。同年“清代古谱《弦索备考》全本音乐” CD唱片(合奏版)由普罗艺术出版。
2013年,《弦索十三套》(1986合奏版)由中国唱片总公司出版。
2014年,《三弦套曲——弦索十三套三弦谱》(爱新觉罗·毓峘传谱,谈龙建记谱整理)由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出版。
2018年,《弦索十三套筝谱重订》(林玲打谱、编订)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
2024—2025年,谈龙建领队录制《弦索十三套》三弦版全套录音录像,2026年由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出版。
这个声音的故事百经周折,终于留在人间。《坛经》(敦煌本)记录五祖对六祖惠能说,“自古传法,气如悬丝。”弦索艺术的传承恰恰也是一线单传、数次濒临断绝的神奇故事。今天我们能够领略活态传承的“弦索十三套”三弦谱,何其幸运!
这是怎样一套乐曲呢?这里有《合欢令》的祥和,《将军令》的磅礴,《十六板》的灵慧,《变音板》的谐趣,《清音串》的圆融,《平韵串》的洒脱,《月儿高》的婉约,《琴音月儿高》的超然,《普庵咒》的静谧,《海青》的跌宕,《阳关三叠》的踌躇,《松青夜游》的从容,《舞名马》的轩昂。
爱新觉罗·毓峘先生说得最准,“雅得那么俗,俗得那么雅。”这些乐曲俗中带雅,雅中带俗,虽有气韵清幽的文人气质,同时又不失生动活泼的情趣。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表里,浑然一体,完美地实现了审美的辩证统一。
“弦索十三套”毓峘三弦传谱的曲目近3个小时,其乐曲的丰富表现力会颠覆人们对三弦的习见,产生全新的认知。这套乐曲与1818年刊行的琵琶谱(华秋苹编)堪称双璧,是19世纪中国弹拨器乐曲的精华。
谈龙建向爱新觉罗·毓峘先生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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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家园的故事。
在一所综合性大学授课,最大的喜悦之一可能是与不同学科的学生接触。我在加州大学开设本科课程,总有上百名朝气蓬勃的本科生参与。他们来自不同专业,尤以理工科居多,主修音乐的学生则占非常小的比例。
学期开始,每当第一次走进教室,总会看到很多素未谋面的面孔,有些亚裔学生,既有来自南亚的(如印度裔),也有来自东南亚的(如越南、泰国、菲律宾等国家),还有意大利、俄罗斯、土耳其、乌克兰以及非洲各国,当然也有不少华裔学生。
我给自己一个简单的原则,“凡是人工智能可以给学生们的信息,就不必在我的课堂上重复。既然来上课,就要与学生们分享人工智能不可以取代的体验。” 在这堂课上,我以自己的方式讲授亚洲音乐,并向大家介绍我们 “雷实验室”对北冰洋声景的探索。
在第一堂课上,我会问所有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学科的学生们,“你们的家园是哪里?你们是否都离开了自己的家?”
这个提问的瞬间,在座上百名学生都立即意识到,每个人离开了自己的“家园”。他们有些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留学生;有的虽是在加州长大,但离家到圣地亚哥读书。还有一些,虽然在“家”,但因为自己复杂的族裔背景和文化认同,不知自己的“家”究竟是何处。
这堂课的表面是介绍亚洲音乐与北极冰景,但对于每一个同学而言,是自己寻找“家园”的旅程,而寻找家园的媒介就是声音。
课堂除了学术讨论,还有创意性的项目。第一个创意性作业是让每一个学生录制一段自己的“家”的声音。有的同学录制父母在墨西哥用西班牙语叫自己名字时亲切的语音、在底特律过感恩节时全家一起即兴演奏的活跃气氛、在印度孟买参加婚礼时亲人们的欢笑与舞蹈声;有的人找到最爱冥想散步的室外,或在运动场锻炼时听到的富有节奏的跑步声;有的则追忆起童年在越南河内时祖母唱给自己听的独享摇篮曲——这首摇篮曲家家户户都会唱,但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版本。
一位刚刚从俄罗斯来读生物信息学专业的维拉(Vera Maslova,维拉·马斯洛娃)同学,在美国思乡心切,因为这个作业而邀请在莫斯科的弟弟去他们童年度过无数美好时光的乡下,录制乡间小路上脚踏石子发出的声音、严冬湖面上滑冰的声音,还有村庄小教堂的钟声。
这堂课最后一个作业是每个同学用自己采集到的声音做一个“声音自画像”,并写一篇声音日记。维拉描述了收集俄罗斯家乡的声音而创作自画像的过程。她在这篇日记中写道:
“家”对我来说越来越不像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更像是一段记忆——柔软而甜美,像一场梦,一睁开眼就渐渐消散。最难的部分是离乡。我必须在远离家乡的情况下,重新创造“家”。但奇妙的是,这反而让整个过程更富有力量。我不只是收集声音——我是在重建记忆。那与我们有秩序却又污染、焦虑的城市生活完全相反。那是一种最深层、最情感意义上的“家”。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些声音对我认识的很多人来说,都可能像“家”一样亲切——不只是对我而言。那条碎石路、那片结冰的湖、那座教堂的钟声——它属于我们所有人。做这个作业不只是让我怀旧,它也让我明白:声音与身份认同之间有多么紧密的联系。我曾经以为“家”是一处地点,或者是一群人。但现在我觉得,“家”是一种感觉,它住在记忆里。而声音,是最快,也最能触动情感的方式,让我再次找到它。它听起来像安宁,像童年,像一种我永远可以回去的东西——不是乘飞机回去,而是按下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维拉写下的是为这堂课的功课而做的努力,她没有意识到她所描述的恰恰是我们也都应当做的工作。很多故事正在我们身边、耳侧讲述着,但只有当留心聆听时,才会发现它们神奇的意义。
现在呈现给大家的“弦索十三套”毓峘三弦传谱录音,何尝不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险被我们遗忘的 “家园”的声音?当我们按下“播放”键时,传来的不正是遥远而亲切、最富深层情感的“家”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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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种子的故事。
请让我用马铃薯作为一个比方。马铃薯大约在七千至一万年前在秘鲁与玻利维亚的安第斯高原被人类种植。在多变的气候与复杂的海拔环境中,当地农民长期采取“多品种共植”的方式,培育出数千种不同品种。
这些品种各具特性:有的耐旱,有的抗冻,有的抗虫害,也有的适应贫瘠或火山土壤。正是这种高度的遗传多样性,使马铃薯在严苛环境中得以稳定生存与持续进化。
然而,当马铃薯传入欧洲后,人们为了产量与工业化加工逐渐依赖少数品种,导致基因基础变得极为狭窄。19世纪爱尔兰因单一品种遭晚疫病侵袭而发生大饥荒,造成百万人死亡,并因饥荒而导致移民大迁徙。
20世纪以来,全球化食品工业进一步推动了农业的标准化生产。以麦当劳为代表的跨国食品体系,对马铃薯的需求倾向于规格统一、适合工业加工的单一品种,从而加剧了作物的单一化趋势,使农业再次面临同质化的风险。维护和恢复物种多样性,不仅关乎作物的抗病、抗旱及气候适应能力,也关系到粮食安全与农业文化传统的延续。
遗传单一化必然带来灾难性后果。多样性本身不仅重要,更是一种生存策略——它为作物提供了面对未知环境与疾病时的“缓冲带”,同时也承载着地方文化与农业知识的积累。未来农业的稳定,很可能取决于重新重视并保护这种多样性。
自西学东渐以来的数百年间,我们自身的音乐生态环境已发生根本性改变。如今,绝大多数音乐教育都在音乐学院这一西方模式下运行。进入20世纪,商业化浪潮的冲击,进一步强化了音乐向迎合西方审美趣味的娱乐化倾斜。这一系列变迁的最终结果是,我们的教学理念、审美取向、思维方式乃至整体运行逻辑,皆可见西方模式的深刻烙印,而价值判断的标准亦常为商业逻辑所垄断。
随着人类的破坏,冰川融化,物种灭绝,艺术的种子也在逐一消失。在这个时刻,艺术种子的多样性本身不仅重要,同样也是一种生存策略。 我们要种下音乐的种子,并希望它勾连起过去与未来。
1814年《弦索备考》留下了一粒种子,但它销声匿迹,沉默多年。1955年,曹安和、简其华译谱《弦索十三套》,也并未引起注意。1986年《弦索备考》译谱首演于中央音乐学院。音乐会后讨论引发的质疑,促使谈龙建老师于同年拜访爱新觉罗·毓峘先生。这位40多年没有摸过三弦的大师,终于重新触摸到自己心爱的乐器,完美地弹奏了一曲《合欢令》。在现场,谈老师第一次听毓峘先生演奏,被深深震撼。这次触动,如同一道阳光,照亮了新的传承脉络。接下来的两年中,师徒二人完成6套乐曲的记录整理,开启了“弦索十三套”的活态传承,这粒种子才得以发轫。今天,谈龙建老师将这套乐曲传授给了自己的爱徒们,青年一代三弦演奏家继续呵护这粒种子茁壮成长。希望在她们手中,这粒发芽了的种子可以枝繁叶茂,成为世界音乐园地中的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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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感谢呵护这粒种子的团队。
我和谈龙建老师的缘分也跨越了几十年了,可以说她是看着我长大的“谈阿姨”。这个缘分于2023年谈老师的高徒高艺真访美,而开启了新的契机。在高艺真担任加州大学访问学者期间,我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请她为在座的朋友们即兴演奏一场或可称之为“三弦之旅”的音乐会。通过一张三弦,她用音乐带我们周游山东、河南、新疆、内蒙古、湖南、陕西、北京、云南各地。这场即兴演出引发了在座友人的极大兴趣。
从左往右:梁雷、谈龙建、高艺真
为了让更多的人体会到三弦这件乐器的魅力,由张海明、蔡丽夫妇赞助的“海丽基金会”、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中国中心”合办,我们于2024年1月1日在由我主持的“文化中华”活动上为圣地亚哥的华人朋友们带来了一场元旦音乐会。在这场音乐会上,高艺真演奏了《月儿高》。深沉的乐曲勾起了我对北京无限的怀念,也想起了我敬爱的谈阿姨。
极其难得的是,几个月后,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的张巍社长来圣地亚哥。在家中围坐,餐桌上有美酒、美食助兴,我们谈起了急需抢救的文化项目。张老师和我有一种共同的价值取向:凡是别人已经做的事情,不必我们重复;而没有明显商业价值的文化宝藏,特别值得我们珍惜。这也是张巍社长与我难得的默契。
通过张巍社长的支持,我们立即与他担任名誉院长的华中师范大学音乐学院,以及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合作,分别在武汉和上海组织了三次抢救性的录音、录像项目。每次都由谈龙建老师亲自带领她的爱徒——张柳萌、程珊、高艺真、张馨元几位青年演奏家,奔赴录音室,为大家献上她们的技艺。同时,出于对口述史的重视,我组织了两个团队,对谈龙建老师进行采访。这里特别要感谢孙晨荟、张文昭、崔亚薇、刘禹、金睿、张润琴、高佳怡诸位友人的悉心工作。
我们也感谢汤治本导演和他的摄像团队,包括音像编辑张海卉、摄影指导代为等。大家通过视频为这套乐曲保留了左右手指法等重要的演奏信息。
我们的录音师是上海音乐学院的王南南老师。他不仅为大家保存了精湛的演奏,而且帮助我们将历史性的珍贵录音重新制作,这次一起呈现给大家。我的美国加州大学同事Sam Dunscombe与我一起制作了最后的混音,希望能让听众们感受到如同在恭王府大院里那般温润的琴声。
谈龙建老师是优秀的演奏家,同时又是一位富有经验的教育家和理论家。这本书收集了谈老师的重要文章和早先关注谈老师的学者们对她的评价。唯一一篇被我特别委约的论文,是中国音乐学院赵冬梅教授的分析。赵教授是李西安先生推荐给我的,那时我就意识到李先生对冬梅的重托。这次赵教授用李先生和她总结的中国传统音乐分析方法,来阐述《变音板》《海青》及十三套作品共通的内在逻辑,并首次提出“音断气连、声断意连的气韵”和“榫卯式结构美学”,既是为我们这本新书增彩,也是对李先生的怀念。
谈龙建、赵冬梅在“弦索十三套”录制现场
感谢本书的副主编高艺真。大家可以从这本书所附的音视频上领略这位青年演奏家的神采,同时可以通过她的文字,看到一位成熟的年轻学者。高艺真在此次录音和编辑工作中都承担了巨大的责任,在此感谢!
感谢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的周丹编辑。从这个项目开启到结束,周丹事无巨细,在每一个环节都为所有的参与者带来专业的支持和动力。还要感谢责任编辑单冰月严谨细致的审校工作,保障了这本书的最终呈现质量。
最后,感谢我们敬爱的谈龙建老师。在四十余年中,她面对各种艰难,依然坚持自己的理想,履行自己的责任。记得她在为本书录制《琴音月儿高》时,左手因为严重的关节炎,肿起了一个馒头大小的包,现场所有参与的人们都看着好心疼。但谈老师说:“我必须要对得起毓峘先生!”
大家不能忘记的是已经逝去的毓峘先生。他身怀绝技、隐姓埋名,以惊人的记忆力、温厚无私的奉献,使得这如悬丝般的音乐传统流传至今。
我们抢救濒临绝迹的音乐的种子,也是抢救未来。让我们按下“播放”键,让声音把我们带到久违的故乡!
文章来源:《音乐爱好者》2026年第6期
作者简介
梁雷,国际著名作曲家,现任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校长杰出教授”。他的作品《潇湘》获2015年普利策作曲奖最终提名。2021年,他的交响乐队作品《千山万水》获得国际作曲最高奖——格文美尔大奖。拿索斯等唱片公司发行了梁雷的17张作品专辑。他编著了11本著作。他的上百部作品由朔特音乐公司出版。2023年,他在加州大学高通研究所创立“Lei Lab”实验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