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中说:“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音乐的创造诉诸人心之动,“情志”为其根本,“感兴”是其发动。但同时,《礼记》中又说:“乐者,德之华也”,“德音之谓乐”,所以孔夫子才有所谓“乐教”,以音乐敦风化俗。但归根结底,“乐者,乐也”。音乐缘情而发、交感以和,是真正的赏心乐事。生而为人,身处天地逆旅、森然万象之中,即物兴怀,情境交感,音乐的审美体验与万般“情志”得以生发,艺术的生命状态得以开启。
音乐既陶养性灵,激荡情感,又是安顿身心之事业、锻造精神之实践。中国民乐,承载着中华民族最本真的生命节律、最精微高妙的审美经验。今天,我们正处在一个音乐生产与传播急剧变革的时代。算法塑造听觉习惯,流量支配审美标准,技术让声音的制造前所未有地便捷,却也让我们对音乐传统的存亡断续、继往开来产生了诸多的思虑。
在这样的时刻,我们郑重推介“金钟奖”,不只因为它是中国音乐最高奖,更因为金钟奖所守护的,恰恰是这个时代最弥足珍贵、最不该被稀释、被放弃的东西。金钟奖不只是一个赛事,它是一种专业价值,一种文化精神。在技术可以批量生产声音的时代,我们依然相信音乐的灵魂无法被算法穷尽;在全球文化商品化浪潮中,我们依然相信艺术的心性不会被消费主义湮没。
“金钟奖”涵盖当代艺术创作的全领域,这次的推介活动聚焦中国民乐。昨天的音乐会上,艺术家们演奏的几乎都是近年来的新创曲目。我们传承民乐,不是复古怀旧,而是要让古老乐韵在二十一世纪释放出全新的文化价值,让东方艺术智慧,成为人类文明多元对话中鲜明的中国表达。
关于民乐,我想与诸位分享几次切身的聆听经验。
2003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在香港屯门林行止先生的别院中,我们几位朋友在院子里纳凉,十点多钟,从房间里蓦然传来《二泉》的曲调,那是阿炳本人的演奏,1950年杨荫浏先生用钢丝录音机录制。音质并不算好,但曲调却让我们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丝丝缕缕,萦回缠绕,处处有情,节节回顾,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我体会到了什么是“哀而不伤”——有着染尽红尘的沧桑,沧桑中又带着温暖,怆然中有一种超越,那是超越一己悲欢的大同情、大悲悯、大愿力。人生逆旅,天涯过客,自己受过无数的苦,却反过来滋润人心;那乐音中有一种平静、不息的力量,沧桑而慈悲,惆怅又通达。
去年又听到赵季平老师创作的《大宅门》,感受到京胡在交响乐波涛中载沉载浮、忽隐忽现,如此细腻,又如此顽强,每次出场都带出不同的情感:或哀愁、或凄切、或寂寥、或苍凉、或惆怅、或悲悯。这件作品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乐音中的历史感是有尺度的,从一个家族到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一个世纪,沧桑的兴味各有不同。
中国音乐有其独特的“腔”与“韵”,这是五线谱和西洋管弦乐表现不出来的,没有指板的胡琴、泛音丰富的古琴、颤音灵动的笛箫,这些丝竹乐器最能够诠释中国音乐的文化特质和精神内涵。新世纪以来,在“金钟奖”的推动下,中国民乐的创演水平,无论表现力、丰富性还是现场感,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尽管跟经典作品比,有些新创曲目在意蕴和境界方面令人有今不如昔之叹,但无论从丰富性、表现力还是现场感来说,民族器乐的演奏水平可以说是古不如今。观摩了诸位青年音乐家的演出,我想大家都深有体会。前阵子,我在国家大剧院聆听了《卧虎藏龙》二胡协奏曲版本——乡关迢递,别浦萦回,平生羁绊,天涯契阔,辗转逶迤,惟余隐忍与惆怅……。无论谭盾的作曲,还是于红梅的演奏,都非常走心,令人动容。
刚才我从个人角度,列举了中国民乐的三个例子,其中都体验到一种东西——惆怅。惆怅是人类心灵中最为复杂、隐微的情致,这个中文词语几乎无法翻译,不能简单地对应于西语中的Melancholy、Wistful或者Pensive。李白《听蜀僧濬弹琴》写到“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李商隐面对《锦瑟》,写下“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天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两首诗,还有白居易的《琵琶行》,都是由音乐体验而生的不朽篇章,都是一流的音乐评论。无论大小李,还是白乐天,都从音乐中体味到了人类最微妙、最美好、最难以言说的情思,那是一种大时空跨度中极具超越性的感兴与意蕴。
以这样的标准,中国民族音乐的作品量还是太少,高质量的作品更少。从这些年的新创作品中我们发现,音乐动机与情感动机有时不相统一,审美情致、意境有时过于偏离了乐器的传统德性;无论器乐还是声乐,无论作曲还是表演,音乐家们有时还难以超越一些惯习和套路,坦率地说,就是“竞赛体”和“舞台腔”……。刚才有音乐家分享了自己每天12至14小时的艰苦训练,让我很感动,一流的技艺就是这么炼成的。但同时我想强调的是,不只要做一流的演奏家、演绎者,还要成为“一度的”创作者。这一点对民乐来说尤其重要,因为至少目前来看,作曲家们的基础学大部分仍然是西方音乐体系,写作民乐,作曲家们也需要艰难的转换。而没有谁比你更熟悉、更理解手中的乐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操练,它与你可谓血肉相连、声息相通,你与它相依为命,你以之安身立命,那么——你就有责任为它立德、立言。
要推动民乐的高质量创作,我们还需要从根本上对中国音乐和乐器进行深入的文化研究,解读乐器中蕴含着的中国人的文化精神。无论“金声玉振”,还是“江南丝竹”,都展现出中国礼乐和文人传统的内在价值;中国乐器的德性体现出中国人的情志,哪怕最具民间性的唢呐,也呈现出它的欢天喜地、它的以苦为乐、它的悲喜同源——唢呐的“闹”是热热闹闹的“闹”,也是“闹革命”的“闹”,那立足黄土高坡的向天呐喊,正可以体现中国民间那种不羁、不屈、不息的精神力量。
朋友们,香港不但是伟大的商业城市,还是一座独一无二的文化城市。它是融汇古今、贯通东西的文化实验室,更是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枢纽。百余年来,香港音乐界扎根家国文脉、立足国际前沿,从粤曲南音到当代民乐,从殿堂国乐到流行金曲,为中国民族音乐的传承创新与国际传播,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香港有着独特的音乐根脉,最具民间气息的“神功戏”“八音”,近代岭南音乐尤其是粤曲,在这里既有传承,又有革新。早在1828年,香港就印制了木刻板《粤讴》,一百年后又陆续出版《弦歌必读》《琴学新编》《国乐新声》等数种教本,为“粤乐”传承打下基础。香港是一座移民城市,她的音乐可以说是海纳百川。1920年代,俄罗斯钢琴家Harry Ore旅居香港,将《双声恨》《雨打芭蕉》《旱天雷》这些广东小曲改编为钢琴曲。抗战爆发,大量内地音乐人来到香港,这里成为中国音乐传承与创新的核心现场。林声翕先生一曲《白云故乡》传遍大江南北,马思聪先生《第一交响曲》《第二弦乐四重奏》《西藏音诗》堪称传世经典……。
当然,还有红线女。1946年定居香港后,她深耕粤剧、电影双领域,组建剧团、创新唱腔,她将粤曲之柔美、昆曲之婉转、京腔之丽融于一身,又吸纳西洋歌剧的唱作元素,高音处激昂清越,越高越清,低音处千回百转,越低越远。她吐字清晰圆润,善用滑音、顿音、颤音,或热情明快,或自在灵动,或凄切缠绵,或沉着痛快,可谓“始转见性灵,点划为情致”,“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她的艺术实践,让粤曲升华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艺术形式,更成为海外华人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为中国传统戏曲音乐的现代化与国际化提供了宝贵范式。
在当代,香港既有中乐团这样的民乐职业化、现代化、国际化标杆,又有香港演艺学院这样东西贯通、跨界融合的现代音乐人才培养重镇,更有流行音乐中一大批深植古典传统的词曲作者,如邓伟雄、黄霑、顾家辉等,他们将唐诗宋词的意境、格律与情感,融入现代旋律,让香港的流行歌曲拥有了沉郁缠绵的韵致、荡气回肠的风骨,令全球几代华人心醉神迷、颠倒不已,成为我们共同的青春记忆。
香港,是中国民乐现代转型、跨界融合、走向世界的关键枢纽。一代代香港音乐人,以文化的自觉与艺术的勇气,开拓出民族音乐多元繁荣的崭新格局。上个月,香港指挥家陈以琳就任旧金山交响乐团艺术总监,年初的纽约爱乐新年音乐会上,香港的青年作曲家梁皓一(Elliot Leung)崭露头角,他的《中国厨房狂想曲》非常精彩,赢得全场欢呼。他们都是在香港成长起来的高水平音乐人才。香港以持续百年的文化实验,为中国民族音乐的现代化、国际化与大众化提供了宝贵的香江范式。
身处新时代,文艺创新的核心命题,是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此,我向各位同仁提出三点建议。
第一,坚守文化本体,筑牢民乐文明底色。深耕中华美学精神与人文内核,守住民乐独有的东方意境与精神品格,坚定民族音乐的文化主体性。
第二,用好香港优势,推动民乐文化创新。充分发挥香港古今交融、东西荟萃的场域特征,鼓励民乐语言革新、题材拓新,打造更多适配新时代、对话全世界的民乐精品。
第三,担当枢纽使命,深化文明交流互鉴。持续发挥香港联通全球的作用,以民乐为媒,传播中华文明理念,让世界在民族雅乐中读懂中国、亲近中国。
朋友们,乐为心声,更是文明之声。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民乐,不止是一门传统技艺,它是连接古今、沟通中外的文明成果。让我们共同努力,让中国民族音乐在世界艺坛绽放出璀璨的光彩,为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人类社会全面进步贡献艺术的力量!
中国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 高世名
(本文为高世名在6月1日中国音乐金钟奖香港推介会上的致辞节选)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中国音乐家协会2026年6月8日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