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晚,浙江音乐学院音乐厅内,一场音乐会悄然拉开了中国管风琴艺术的新篇章。由浙江音乐学院主办、管弦系承办的“管风琴中国作品交流音乐会”,汇聚了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与浙江音乐学院三校管风琴及民族器乐演奏家,以“琴韵华章”为题,奏响了一曲中西音乐文化深度对话的当代回响。
这场音乐会不仅是一场曲目丰富、演奏精湛的艺术盛宴,更是一次关于“管风琴如何讲述中国故事”的系统性艺术实验。从《一笙·一世》的音色交织,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管风琴重塑,再到《山哈歌言》这一国家艺术基金项目的三重奏呈现,音乐会以鲜明的中国音乐语言为核心,探索了管风琴这一西方“乐器之王”在东方文化语境中的转译与再生。
文化翻译:管风琴的“汉语化”进程
长期以来,管风琴在中国音乐教育体系中多以西方复调传统、巴洛克文献为主导。然而,本场音乐会所呈现的作品,如《云想·花想》《苗山映像》《茶壶里的交响曲》等,已不再是单纯的移植或改编,而是一种深度的文化“翻译”行为。
李艺花、翟星星、林喆演奏《山哈歌言》(刘豫徽曲)
以《山哈歌言》为例,这部为单簧管、管风琴与打击乐而作的三重奏,是2024年度国家艺术基金小型舞台艺术创作资助项目。作品取材于畲族民间音乐语汇,结构上采用了西方室内乐的精密织体。管风琴在其中并非“伴奏”,而是以和声支撑、音色延展与节奏驱动的多重身份介入,形成了一种“东方线性旋律+西方纵向和声”的有机融合。这种创作方式,已超越简单的民族元素嫁接,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跨文化音乐语言建构。值得一提的是,该作品此前已在德国斯图加特国立音乐与表演学院上演,获得当地观众与业界人士的高度评价。获得国家艺术基金资助后,《山哈歌言》先后在北京艺术中心、江苏大剧院、合肥大剧院等地巡演,广受好评,接下来还将登陆南通大剧院、武汉琴台音乐厅等国内重要舞台。本次音乐会上,作品由浙江音乐学院单簧管演奏家翟星星、打击乐演奏家林喆与管风琴家李艺花联袂呈现。
董晓琳、沈凡秀演奏《云想·花想》(王丹红作曲、沈凡秀管风琴改编)
同样,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沈凡秀改编的《云想·花想》中,琵琶的弹拨韵味与管风琴的持续性音流形成对话,既保留了唐代诗意的流转感,又在音响空间上实现了“声场”的拓展。这种翻译,不是转写,而是重构。
教育自觉:三校联袂背后的学科建构意识
本场音乐会的另一大亮点,是其背后所体现的中国管风琴学科的集体自觉。三校管风琴专业的领军人物——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沈凡秀,上海音乐学院副教授吴丹、张琦与浙江音乐学院副教授李艺花同台,既是对各自教学成果的展示,更是对中国管风琴学科发展路径的一次集体反思。
在西方,管风琴教育几乎等同于教会音乐与德法复调传统。而中国管风琴学科从无到有,从引进到原创,从独奏到合奏、室内乐、协奏,正在走出一条“西器中鸣”的道路。这场音乐会中的每一首作品,几乎都伴随改编、编曲、创作的教学实践,反映出中国管风琴教育正在从“技术输入”走向“文化输出”。浙江音乐学院管风琴专业于2019年建立,目前首届学生已考入德国斯图加特国立音乐与表演艺术学院并取得演奏家文凭。这一成绩不仅印证了本土管风琴人才培养体系的国际竞争力,也标志着中国管风琴教育正在获得世界顶尖学府的认可。
值得关注的是,本场音乐会的参演阵容中不仅有管风琴演奏家,还有笙、二胡、琵琶、中阮、单簧管、小提琴、打击乐等多位民族与西洋器乐演奏家。这种跨专业、跨院校、跨乐种的协作模式,正是当代音乐教育中“打破围墙”的典型实践。它不再以乐器本位划分学科边界,而是以作品与表达为核心,重构音乐教育的协作逻辑。
文化自信:从“演出”到“作品体系”的跃迁
张琦演奏《茶壶里的交响曲》(张琦曲)
本场音乐会也标志着中国管风琴艺术正从“演奏引进”走向“作品原创”的关键阶段。从《一笙·一世》到《山哈歌言》,从《茶壶里的交响曲》到《苗山映像》,我们看到了一个正在成型的“中国管风琴作品体系”。
林喆、李艺花演奏《湘水号歌》(肖荣俊曲)
音乐会上演的为马林巴与管风琴而作的《湘水号歌》,出自浙江音乐学院作曲与指挥系研究生肖荣俊之手,是浙音“创演一体”人才培养模式的生动体现——让学生的原创作品直接登上专业舞台,与演奏家共同打磨,这是音乐学院从教学走向创造的关键一步。这些作品不仅在技术上适合管风琴的演奏特性,更在精神气质上回应了中国音乐的审美核心:留白、气韵、线性流动与虚实相生。
当然,必须正视的是,管风琴的“中国化”仍处于起步阶段。如何在保持管风琴声学特性的前提下,真正实现五声音阶、微分音、戏曲节奏等中国音乐元素的自然融合?如何建立一套适用于中国管风琴作品的分析理论与教学体系?这些问题,仍需创作者、演奏者与教育者共同作答。
音响叙事:空间震撼与音乐重塑
置身音乐厅现场,管风琴的物理音响所带来的震撼远超预期。浙江音乐学院音乐厅的建筑声学本就以温暖通透著称,而当管风琴全奏轰鸣时,从地面传导至胸腔的低频振动与穹顶反射的延音交织成一种近乎可触摸的立体声场。
余沁梦、叶婷文、吴丹演奏《苗山映像》(霍永刚作曲、莫一凡编曲)
尤其在《苗山映像》中,管风琴的持续低音踏板并非西方传统中的功能性和声基底,而是模拟了苗族传统民间舞蹈中的振动频率——那种厚而不浊、绵长中带有弹性的音波,让听众仿佛置身于群山环抱的苗寨,实现了空间听觉的民族化转译。
肖航辰、张琦演奏《梁山伯与祝英台》(何占豪、陈钢作曲,赵伟成、高放管风琴改编)
而在《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管风琴重塑段落,演奏家通过巧妙的音栓调配,让管风琴呈现出近似揉弦的微颤效果,配合右手的五声性旋律线条,将“楼台会”中如泣如诉的叙事张力推至顶点。
杨磊、马丽、李艺花演奏《一笙·一世》(杨磊、何谐曲,李艺花管风琴改编)
最具实验性的是《一笙·一世》:笙的簧片气鸣与管风琴的金属哨管在同一音高上叠加,产生了奇妙的“差拍干涉”,这种物理性的声学融合恰好隐喻了中西音乐从“对话”走向“共生”的叙事逻辑。这种音乐的呈现,展现了“声虽歇而韵未尽”的意境,正是中国美学中“余音绕梁”在管风琴上的当代显影。正是这些现场才得以捕捉的音响细节与叙事手法,让“管风琴讲述中国故事”不再是理论构想,而成为一场震撼耳膜与心灵的听觉证言。
琴韵华章:道路上的起点
当《云想·花想》最后一个音符在管风琴的延音中缓缓消散,观众席响起的掌声不仅是为演奏家喝彩,更是为中国音乐人勇于“借西器、说中语”的文化勇气致敬。
这场音乐会,是浙江音乐学院建校十周年的献礼,也是中国管风琴学科发展的一次高光时刻。它让人们看到:当“乐器之王”学会说汉语,它所讲述的,不仅是一个民族的音乐故事,更是一种文化在全球化语境中自信而从容的转身。愿这样的“琴韵华章”,不止于一场音乐会,而成为中国管风琴艺术不断向前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