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舞动指挥棒的生命历程中,我总会自问:作为艺术工作者,我们应当为这个时代留下怎样的声音?
我曾指挥过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西方交响乐,也深深浸润于民族管弦乐的经典之中。15次执棒维也纳金色大厅的经历、与世界各地乐团合作的时光,让我在领略音乐无国界的同时,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唯有根植于自身文脉的艺术,才能真正立得住、行得远。
这份领悟,让我最终选择将心力投向中国民族管弦乐事业。因为只有这门从中华文明沃土中生长出来的“音乐母语”,才蕴藏着无可替代的独特魅力与勃勃生机。
然而,民族管弦乐的发展历程尚短,其作品积累也远不及西方交响乐作品多。因此,当有人问我:你们乐团为何如此执着于委约新作?我的回答是:艺术的生命力正源于“与时偕行”,如果我们只能重复过去或外来的曲调,终将失去与时代对话的能力。
创作的第一步,是明确“为何而创作”。于我们而言,创作的初衷,就在于用中国的声音记录这个壮阔的时代、回应最广大人民的期盼。故而,坚定文化自信、扎根生活沃土,创作和演绎更多承载中国精神、反映时代气象的精品佳作,成为我们遵循的根本方向。
文化自信,是民族管弦乐得以长足发展的根基。它源于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的深厚积淀,源于脚下这片土地绵延不绝的精神传承。我们的原创作品,正是要深深扎入这方水土,从她所孕育的万千生活中汲取养分。
《江河湖海颂》的诞生,便是这一创作宗旨的生动体现。江苏的水,不仅是地理的馈赠,更是流动的文化血脉。作曲家与主创团队以“水”为核心,赞颂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历史与文明传承,讴歌了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
为更好地表达作品主旨,实现“尊古而不泥古”的艺术效果,我们沿着两个方向进行了探索:其一,是对民族音乐母语的继承与转化。作曲家深入汲取评弹的婉转、丝竹的意趣、民歌的情致与昆曲的典雅,将江南音乐精髓创造性转化为现代音乐语言,使其既扎根传统又焕发出时代光彩。其二,是在形式与表达上勇于创新。我们融入昆曲吟诵、器乐协奏与合唱交响等多种艺术形式,将作品从最初的四个乐章,大胆拓展为八个乐章的大型交响套曲,结合扩充声部厚度、强化乐队层次等手段,使音乐意象更为饱满,情感张力得以充分释放。
近40场演出的打磨锤炼,让这部作品日臻完善,江苏千年的水韵,得以在当代舞台之上,汇聚成气象万千的时代交响。
另一个贯穿我创作始终的思考是:用什么样的作品为时代留声?
这追问指向了我们的艺术使命——为时代画像、为时代立传、为时代明德。这份使命,鞭策我们在传统与现代、民族与世界的交汇中,探索出一条具有前瞻性的发展之路。多年来,乐团秉持“丝竹江南,丝竹交响”的艺术定位,坚持民族管弦乐现代性、交响性、国际性发展路径,并奠定了我们最核心的创作理念:既尊重传统,又用能与当代审美相通、能与世界对话的语言,讲述中国的故事。
乐团原创作品《光明》与《和平之光》生动诠释了这一理念。刘长远和李博两位作曲家娴熟运用当代作曲技法,以高度交响化的音乐语言来表现宏大的时代主题,发出对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深切呼唤。同时,作品的核心特质,始终根植于鲜明的江南韵味与中国气质。那些由弹拨乐、胡琴奏出的至纯至美的乐句,饱含着中国文化特有的深情与哲思,成为作品中最灵动、也最具辨识度的点睛之笔,其美感是不可替代的。
曾有观众在《光明》首演后写道:“这样的音乐传递出的强烈能量,让我心潮澎湃、无比着迷。”——让创作与时代脉搏同频,与人民心声共振,这正是我们的初心与归宿。
八载耕耘,17部原创作品相继诞生。从《烟雨枫桥》《丝竹交响》到《琴动山河》《光明》……我们带着这些作品走过大江南北,更七次将“来自苏州的声音”送往世界,在国际舞台上彰显中国民族管弦乐的当代生命力。一次次演出,一次次打磨,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中,这些作品不断重塑、沉淀,从“立得住”到“走得远”,最终成为能够“留得下”的时代印记。
这份执着也收获了认可——继获奥地利音乐剧院奖后,去年我们又接连斩获文华音乐奖、金钟作品奖等最高奖项。“硕果”背后,不仅是对乐团过往艺术探索的肯定,更让我们坚信:未来,中国民族管弦乐将在世界民族音乐之林中更加枝繁叶茂,而这根植于中华文明血脉的旋律,也必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间,激起更广泛、更深远的共鸣。
用最中国的音乐语言,书写脚下的土地;用世界性的艺术表达,抒发人类共通的情感。为时代、为人民留下更多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艺术精品——这,就是我们致敬这个时代最真挚的方式。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广播民族乐团、苏州民族管弦乐团艺术总监兼首席指挥)
转载自《人民政协报》(2026年03月10日 第 20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