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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笛润心,一生修行
周子清 华音网 2026-03-30

我是一名婺剧演员,生命里的旋律,始终绕不开一根竹笛,绕不开一位江南笛坛的宗师——赵松庭先生。

从小在婺剧的锣鼓与唱腔中长大,《三五七》的笛音是刻进骨血的乡音。那清亮刚劲、婉转深情的曲调,从先生的笛孔里流出,漫过戏台,漫过童年,成为我艺术之路最初的启蒙。虽一生未曾与先生谋面,可他的艺品、人品,却如一盏明灯,始终悬在我学艺、做人的路上。先生以笛育人,以文化人,从一根竹笛里悟出做事的准则、做人的风骨,告诉世人:心正,音才正;心清,艺才清。这份从笛音里生长出的正气与修为,早已超越技艺本身,成为我心中最崇高的精神偶像。

后来,我有幸与先生的高足杜如松先生成为挚友、知音。每每闲谈,我们总绕不开赵松庭先生,聊他的治学严谨,聊他的为人谦和,聊他将一生献给竹笛、献给艺术的赤诚。先生的人格与艺格,在弟子的讲述里愈发鲜活,也让我愈发懂得:一根笛子,能塑造一位艺人,更能成就一种精神。德艺双馨,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像先生那样,把修行藏进每一次吹奏,把品格融进每一段旋律,这正是我们当代艺术从业者,必须恪守、追寻、传承的初心。

我的生命与笛的缘分,早从童年就埋下了伏笔。那时家境清贫,母亲从城里回来,花一块钱给我买了一支粉红色的儿童横笛。那支小小的笛子,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宝贝,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了整个音乐世界。可惜年少不知珍惜,我与弟弟争来抢去,一番打闹之后,那支粉笛竟不知所踪。长大后方才知晓,是年幼的弟弟赌气,将它扔进了门口的江水之中,笛身随波逐流,再也寻不回来。这段童年趣事,如今想来满是温情与怅然,那支遗失的小笛,虽未能伴我走上吹奏之路,却在我心里种下了艺术的种子。

后来,我转学二胡,一步步深耕婺剧,终成一名国家一级演员。兜兜转转,始终未离开戏曲与音乐的怀抱,仿佛是那支漂走的小笛,以另一种方式,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

血脉里的艺术情缘,更藏着家族的印记。我的舅舅方能浦,是浦江黄宅剧团、城北婺剧团的正吹,一生与笛为伴,是婺剧舞台上不可或缺的灵魂乐手。舅舅十七岁那年,便凭着一手绝活儿轰动了浦江——彼时他走街串巷,别孔吹笛,用鼻孔吹奏竹笛,伴着锣鼓敲敲打打,一路吹奏浦江什锦。那笛音顺着街巷流转,引得街坊邻里围堵围观,喝彩声不绝于耳。这份别孔吹笛的绝技,是他浸在骨血里的艺缘,也是我对婺剧笛韵最初的鲜活记忆。年少时,我曾到浦江城北婺剧团当学徒,整整九个月,守着幻灯机,看着幕布上的光影变换,听着舅舅与乐师们的笛音婉转,将婺剧的曲调、韵律、风骨,一点点刻进记忆深处。那些台前幕后的时光,那些萦绕耳畔的笛音,那些浸润在烟火里的戏曲深情,都是我生命里最厚重的底色。

可与笛的缘分,终究绕了些弯路。年轻时,我手部意外受伤,几番想学竹笛,终究未能学成。这份小小的遗憾,成了我心头一抹淡淡的怅然。或许是命运自有安排,笛学不成,我却转而钻研洞箫,竟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寻得了与婺剧曲调相融的韵律。如今,我常与朋友相聚,执箫而吹,婺剧的西皮二黄、浦江的乡音笛韵,皆能随心流淌,箫声清越,竟比笛音多了几分醇厚绵长。这般**“学笛不成反弄箫”**的际遇,倒成了我半生艺术之路的生动写照——看似偏离,实则皆是向着艺术的奔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竹笛、与婺剧深情相拥。

如今再回望,从一支遗失的儿童粉笛,到舅舅别孔吹笛的绝响,再到宗师赵松庭的传世笛音;从少年时的笛缘遗憾,到如今执箫传韵的从容,一根竹笛、一支洞箫,串联起我所有的成长与深情。先生说,一根竹子变成笛子,要经选材、打磨、打孔、调音,历经千锤百炼,方能发出清越之声。这何尝不是人的一生?从懵懂孩童到艺者立身,从跌撞摸索到坚守初心,磨的是技艺,修的是心性,守的是品德。

一笛润心,一生修行。赵松庭先生的精神,如竹笛之音,清越绵长,照亮着我们江南艺术人的前路;而童年的笛、舅舅的笛、手中的箫,早已化作我生命的旋律,让我始终铭记:学艺先学做人,修艺先修本心。以竹之坚韧立身,以箫之清越传艺,守德艺双馨之念,行一生热爱之路,便是对先生、对婺剧、对初心,最好的致敬。

2026.3.10

作者简介

周子清浙江省文化馆戏剧曲艺编导

一级演员、研究馆员

中国戏剧家协会、曲艺家协会、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戏曲委员会副主任

浙江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浙江省传统文化促进会副会长

浙江省非遗保护协会副秘书长

浙江非遗推广大使

浙江音乐学院客座教授

文章来源:赵松庭竹笛国际艺术中心微信公众号2026年3月26日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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