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传明,大连艺术学院竹笛专业副教授,中国乐改领域代表性学者,2022年获评"中国民族乐器十大改革家",现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竹笛专业委员会理事、乐器改革制作专业委员会理事,中国音乐家协会竹笛学会理事,中国计算机学会计算艺术分会委员。长期致力于中国笛子传承与改良研究,主持参与完成十余项中国笛子改良成果并获国家专利,发表《中国笛子改良探微——新十一孔笛》等学术论文多篇,其代表成果"新十一孔笛"在首届中国民族改良乐器评选活动中被评为"改良乐器精品"。
一间工作室里的另一种"演奏"
初见丁传明,清晨,他的竹笛改良工作室。推门而入,没有人们想象中的艺术家工作室那般充满装饰意味,也没有琳琅满目的奖杯和证书。几排编号整齐的竹笛样品静静摆放在架子上,旁边是游标卡尺、钻孔工具、打磨设备以及记录实验数据的电脑。墙角放着几台经过改装的智能恒温恒湿柜,不同年代、不同调性、不同结构的实验竹笛按照编号分类保存,每一支样品都对应着厚厚一叠实验记录,详细记录着制作日期、孔位尺寸、试吹反馈以及后续修改意见。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把这里与传统意义上的竹笛工作室联系在一起。相比演奏家的排练室,这里更像是一间小型实验室,而那些已经无法演奏、孔位被反复填补的竹笛,则像一份份等待继续完善的科研档案。
丁传明拿起一支新十一孔笛微笑着说道:"竹子是天然材料,对温度、湿度非常敏感,环境稍有变化,音准、音色都会受到影响。过去为了保证实验数据的准确性,我试过很多保存办法,后来索性自己改造设备,用智能系统控制恒温恒湿。只有乐器始终保持稳定状态,实验数据才具有参考价值。正是在这样严谨的实验环境中,新十一孔笛不断完成优化与完善。它在基本保留传统笛子形制、持笛手型自然的基础上,加开半音孔,实现十二音音位设置齐备,降低了半音阶演奏难度,提升了整体音色的统一性,既能够胜任传统竹笛作品的演奏,也更加适合变化音较多、转调频繁的近现代音乐作品。"
这番话听来平静,却折射出他二十余年来始终坚持的一种工作方式——面对问题,不满足于经验性的解决,而是不断追问原因,寻找更加科学的方法。从舞台演奏到课堂教学,从竹笛制作到科研创新,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着的探索精神,也因如此,他成为一位集演奏、教学、科研与乐器改良于一身的实践者。
正是这种科研工作者般的思维方式,使他的竹笛研究始终建立在严谨的数据、持续的实验和反复的实践验证之上。而这种探索精神,最早则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
从乡村笛声到专业求学|一粒种子的萌发
丁传明出生于山东聊城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一位中学音乐教师,年轻时曾在文艺宣传队工作,竹笛、二胡、手风琴等多种乐器都能熟练演奏。在那个物质并不充裕的年代,音乐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但却是这个家庭最温暖的陪伴。耳濡目染之下,音乐也悄然走进了丁传明的童年。
他后来回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堂"竹笛课",并不是面对乐谱,而是在父亲怀里开始的。小时候,父亲经常抱着他模仿火车行进时由远及近的节奏,引导他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年幼的他只是觉得有趣,却不知道这种游戏般的训练,实际上已经是后来竹笛双吐技巧最早的启蒙。再长大一些,父亲开始正式教他吹笛。夏夜的院子里,梧桐树下,他吹着竹笛,父亲坐在一旁纠正节奏与音准,悠扬的笛声伴随着虫鸣和晚风,成为他关于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除了音乐,少年时代另一件影响他日后的事情,是对机械和制作的浓厚兴趣。他喜欢拆装废旧自行车,也常跟着爷爷学习木工,研究各种工具的使用方法。这种看似与音乐毫无关联的兴趣,却培养了他较强的动手能力和空间思维。多年以后,无论是设计测量工具、改装实验设备,还是制作竹笛辅助装置,都能够亲自动手完成,他总笑着说:"可能跟小时候喜欢拆东西有关系吧。"
进入中学后,音乐逐渐从兴趣变成了方向。为了考入专业院校,他开始利用周末前往济南,跟随著名笛子教育家曲广义教授学习,开始系统、规范的专业训练。1997年,顺利考入山东艺术学院,迈出了成为专业笛子演奏者的重要一步。
大学期间,他师从于郝益军教授,在中国笛子演奏学习的基础上开始接触律学、乐器学、配器等课程,逐渐意识到,一名优秀的演奏者不能只关注演奏技巧,还应该理解乐器结构、音律以及音乐背后的理论体系。在郝教授的引领下,他开启了笛子改良的研究与探索。
而真正促使他开始思考竹笛结构的问题,是源自一个乐曲困难片段的练习。
乐曲练习过程中,一段快速半音转换因为传统指法动作较为复杂,即使经过反复练习,依然难以达到理想的演奏状态。他不断思考:如果一种技术难点长期困扰着一代又一代演奏者,那么问题是否不仅来自演奏技巧,而是乐器本身还有进一步优化的空间?
念头一旦产生,便如藤蔓般缠绕心间,再也挥之不去。
最初的实验条件极其简单。一支普通竹笛、一把刻刀、一支铅笔、一架钢琴,再加上一台校音器,就是全部设备。每完成一次修改,他都会立即进行试吹,再与钢琴逐音对比音高,记录数据。孔位稍有偏差,便重新填补、钻孔;尺寸不够理想,就重新制作。为了验证一个看似细微的变化数据,他常常需要制作十几支结构略有差异的实验笛,逐支比较,再从中筛选最合理的方案。
这种研究是没有现成答案的,也没有捷径可走。一个不足一毫米的变化,意味着整支竹笛发音系统的重构。新增音孔以后,原有孔位是否需要重新计算,新增结构是否会影响传统演奏习惯?每提出一个问题,都会衍生出更多新的问题,而唯一能进行的验证,就是不断实验。
与恩师郝益军教授留念于竹笛改良工作室
从课堂发现问题|在实验中寻找答案
大学毕业后,丁传明进入高校任教。但对他来说,真正的学习却是在这个时候刚刚开始。
教学使他拥有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视角。每天面对不同基础的学生,他发现许多问题并非个例,而是在教学中不断重复出现。有的学生因半音转换复杂而顾此失彼,而有的在快速乐句中难以保证音准。起初,他认为这是训练不足造成的。随着时间增加渐渐意识到,这些问题不仅发生在初学者身上,甚至不少专业演奏者也会遇到同样的困扰,由此加速了乐改工作的步伐。
那几年,他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实验之中。家里的桌子上满是竹屑,书柜里堆着一摞摞实验记录,地面上放着大量已经报废的样品。别人看到的是一支支不能再演奏的竹笛,而他看到的,却是一次次实验积累下来的数据和经验。
有人曾问他,这样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究竟值不值得?丁传明只是简短地回答:"总要有人去做……"
随着实验不断深入,他逐渐意识到,仅有理论设想还远远不够,真正决定一项改良是否能够成立的,还有制作工艺。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竹笛制作的重要聚集地——杭州。
杭州制笛师云集,技艺成熟,丁传明携图纸样品多次寻访,却屡遭质疑——传统竹笛结构已经成熟,何必增孔改法?他不急于辩解,而是摊开多年实验记录,逐条讲解数据变化。最终,制笛师黄伟洪先生被其诚意打动,同他共同探索。
在丁传明看来,两人的合作更像是一场理念相近者之间的共同研究,而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加工制作。很多时候,一支竹笛刚完成钻孔,便立即开始试吹,发现问题马上重新调整,往往一整天的工作,最终能够保留下来的数据只有寥寥几个。
夏夜车间闷热潮湿,竹屑弥漫,两人工作起来就是十余小时;寒冬无暖气,便将竹笛揣入怀中,以体温缓慢加热至稳定再测——温度细微变化皆可能影响结果,正是因为近乎疯狂的工作模式,他被当地师傅们戏称为"笛魔"。日复一日,数据渐趋成熟,设想终成现实。那些满载修改痕迹的样品,最终凝为多项国家专利,也见证了他二十余年的求索历程。
2023中国改良乐器精品展与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吴玉霞会长介绍乐改成果
创新的价值|在于让演奏回归音乐本身
对于丁传明而言,获得新十一孔笛专利不是研究的终点。每完成一种新改良方案,他最关心的并不是专利证书是否能够顺利授权,而是这种设计究竟能否真正走进课堂、走上舞台,经得起不同演奏者的检验。
为此,他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工作模式:实验室完成设计,制作样品,随后立即进入演奏实践。自身和学生成为最直接的体验者,同行成为最客观的评价者,而一次课堂、一场音乐会,甚至一句不经意的反馈,都可能促使他重新回到实验台前。
有学生提出,某个新增按孔虽然解决了音准问题,但长时间演奏时手指仍然略显别扭;也有专业演奏者认为,某些快速乐句确实更加流畅,但不同调性之间是否还存在进一步优化的空间。面对这些意见,丁传明从不急于证明自己的设计,而是认真记录下来,再重新制作样品继续验证。在他看来,乐器改良绝不是闭门造车,更不是为了追求某种"新奇",而是一项必须接受实践不断检验的系统工程。任何一个细节,只要影响演奏体验,都值得重新推敲;任何一种设计,只要不能真正服务音乐表达,就没有继续保留的意义。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工作室至今仍保存着数量远远超过成品的实验样品。那些已经泛黄、孔位被反复填补,甚至被剖开的竹笛,在外人眼中或许只是废弃材料,在他眼里却是一部完整的研究档案。
采访时,一位学生曾指着架子上一支布满补孔痕迹的竹笛问他:"老师,这支笛子已经不能吹了,为什么还一直留着?"
丁传明拿起那支陪伴自己多年的实验笛。竹身上的胶痕、刻线和编号记录着不同阶段的修改过程,几乎每一个音孔都经历过反复调整。沉默片刻后说:"它虽然不能演奏了,但它告诉了我哪些路走不通。"
一句平静的话,道出了科研工作的本质。人们看到的往往是一项成果、一件作品、一项专利,却很少有人知道,在成功之前,需要经历多少次推翻与否定。对于丁传明来说,失败并不是实验的对立面,而是通向成功的必要陪伴。正因为保留了每一次失败的数据,才能不断修正思路,最终找到更加合理的解决方案。
这些年,在大连艺术学院任教过程中,丁传明始终坚持把科研与教学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他认为,教师不仅要把知识传授给学生,更应该培养学生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因此,在他的课堂上,学生听到的不只是演奏技巧,还有乐器结构、律学知识、材料特性、声学原理等内容。讲到一个音,他会分析这个音孔为何如此设计;讲到一种指法,他会追溯其形成过程;讲到一支竹笛,又会从制作工艺、发声原理以及演奏实践等多个角度展开论述,让学生真正理解乐器,而不仅仅停留在会吹一首作品的层面。
不少学生后来坦言,正是在这样的课堂上,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民族乐器不仅需要传承,更需要建立在尊重传统基础上的持续创新。这种影响,也正是丁传明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近年来,随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推进,民族乐器发展迎来新机遇。数字检测、声学分析、新材料、智能制造等现代科技不断融入其中。对此,丁传明始终保持理性态度,认为新技术虽能拓展民族乐器的发展空间,但创新必须立足传统文化根基,以服务音乐和艺术为目的,而非为创新而创新。因此,每当有人评价他的研究取得了怎样的突破时,丁传明总是显得格外谦逊:"新十一孔笛的改良能否真正留下来,不是某人或某一项专利能够决定,而要经过无数演奏者长期实践的检验。只有真正被行业认可、被教学接受、被舞台使用,它才算真正拥有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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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丁传明二十余年探索历程,他始终没有离开最初的那个出发点。无论是演奏、教学,还是科研、改良,他思考的始终都是同一个问题:如何让竹笛更好地服务音乐表达,如何让传统民族乐器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从聊城梧桐树下的少年,到今天致力于竹笛教学、科研和乐器改良的高校教师,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初心。
新十一孔笛
采访接近尾声时,夕阳斜照入窗。排排竹笛依次静卧,从传统六孔笛,一路迭代到新十一孔笛,它们默默铺展出一条清晰的创新轨迹,见证了一个人与一件乐器的岁月。丁传明随手拿起一支陪伴多年的竹笛,吹奏出悠扬的旋律。直到我离开工作室,笛音仍未停歇。他的求索远未结束——就像那笛声,温润而纯净,一直都在……
文章来源:《乐器》杂志2026年第8期【封面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