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松(1964—),浙江东阳人,著名笛箫演奏家,国家一级演奏员,浙江音乐学院国乐系教授。 代表作《扁舟载月》《雁南飞》融人文画境,获台湾金曲奖“最佳传统音乐诠释奖”及“最佳专辑奖”。
雁飞篪的音色一响,便不是寻常的起音。那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裹着一层薄雾缓缓铺展,顷刻将听者沉入曲中的意境。杜如松先生此曲,取意于唐代宋之问《题大庾岭北驿》:“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这首诗写贬谪岭南的羁旅怅惘,通篇不书一 “愁”,却字字含戚,以情敷景,借景托怀,凄婉柔缓,深情真切。乐曲并非逐句译诗,而是将诗中那层难以言说的怅惘,借雁飞篪之声,重新娓娓道来。
雁飞篪这件乐器,湮没近千年,后由笛子宗师赵松庭先生研创复原。作为赵松庭先生的弟子,杜如松先生为这件古器写下的《雁南飞》,亦是最贴合雁飞篪本声的独奏曲之一。雁飞篪音色殊妙:低音近埙,沉郁苍茫;中音类箫,清远悠永;高音似笛,清亮激扬。一器而兼三般气韵。杜先生深谙其秉性,整首乐曲仿佛顺着这件乐器的天性自然流淌,沉处能敛,亮处能扬,乐器的特质与局限,尽数化作曲里的肌理风骨。
乐曲没有依从传统乐曲熟稔的路径,不循板腔,不袭曲牌,取的是神韵自在、随气流转的格局。初听似随性无拘,细品方知处处匠心。它不靠清晰的段落分界架构乐曲,而凭一脉气脉贯通、心意绵延,一如孤雁横空,时高时低,忽疾忽缓,行迹无定,而神理自存。开篇写景,铺就一片寥落凄清:征途迢递,孤雁哀鸣,江静潮收,林昏雾重,皆以音符淡淡晕染,为后续的羁愁慢慢蓄势。作者将雁飞篪全音区的音色尽数铺陈,音域横跨三个八度,低时如沉渊落影,高时若凌越云巅,听来动人心魄。这并非炫技,而是以阔远音域承载深沉愁绪,借多变音色摹写孤雁远飞的苍茫。
继而慢板缓缓浮现。旋律扎根于五声音阶,宫商流转之间,自有华夏古乐的魂魄。章法却不拘泥古制,写愁而不溺于愁,似怨又未着怨,气韵浑然,如盐融于水,不见其形而滋味深藏。妙处在于以五声为骨,勾勒愁之形;以气韵为脉,传写愁之神。指滑、气滑、轻颤、叠音等诸般技法的运用,为旋律添上呼吸感。形神之间,若即若离,怅惘便如薄雾流烟,随着雁飞篪的八孔开合漫溢,萦回于管腔共鸣之内。
这段不禁让人联想到古曲《妆台秋思》。诉说昭君塞外怀乡。二者愁怀各有来由:一为迁客南行、归期难卜,一为绝域留居、故国遥思,却同具含蓄之美,以静写动,以淡蕴浓,将万千心事收于声息留白之间,异曲而同工。
乐曲后段推向情绪高潮,大量超高音吐音、半音进行、花舌等技法次第而出,融入现代音乐的表达,却始终不脱一脉苍凉气韵,层层托举心绪,写尽内心的辗转、惶惑与难平。吐音清脆如珠落,内里藏着郁愤;半音萦回如丝缠,暗带哽咽;花舌翻涌如风卷,愈显荒寒。技法繁密,非为卖弄,是情到深处不得不发;音声激越,非为张扬,是愁绪积久不得不抒。这份意难平,不只是迁客贬谪之悲,更有孤雁离群之痛、志士失路之慨,万千心绪,于此一并喷薄。
终章归于沉静的尾声,在乐曲最低的音区缓缓收束。低音沉潜,似雁影隐入暮霭;余韵悠悠,如江潮归于寒夜。不刻意悲鸣,而悲意绵长;不刻意言愁,而愁思悠远。曲终音歇,篪声余响犹在耳畔,宋之问诗里的远山归雁,犹在眼前。情与景相融,声与意相合,此境即成。
千年古器重鸣,旧诗心事新生。《雁南飞》不止是一首专为雁飞篪量身谱写的独奏曲,更是一场诗、乐、器三者的相逢。它让沉睡千年的篪声,接住了古人遥寄于雁翼之上的乡愁,也让今人在一管清音里,读懂那份跨越岁月、相通不变的怅惘与归思。
文/笛箫制作师 董啸
杜如松教授艺术照摄影师:谢旭鸣先生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笛子艺术网2026年11月14日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