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教我
1952年我11岁的时候,考上了当时坐落在天津大王庄十一经路的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它是附中的前身。我先学钢琴,第二年分主科为小提琴,1956年当附中开始有民乐演奏专业的设置时,我开始学习二胡,自此,我也走上了爸爸所热爱的民族音乐道路。
爸爸是我的主科教师。记得爸爸教我的第一首乐曲是民间乐曲《花欢乐》,这时,我已经是音乐学院附中初三的学生,小提琴也已经学了三年,所以无论在双手技巧上还是基本乐理方面,都受到过较严格的训练。当我拿到《花欢乐》这首乐曲时,初次试奏,在音准、节奏及弓指法等方面没什么困难,曲子很顺利地演奏了下来,我满以为可以学一些技巧难度再大些的乐曲。我便对爸爸说:“这个曲子没什么可练的,我一拉就会了。”爸爸问我,演奏好一首乐曲的标准是什么?我回答说:“音准了,节奏正确了,技术过了关不就行了吗?”爸爸笑着说:“技巧只不过是为艺术服务的,在学习的时候,当然首先需要克服技术上的难点,可是决不能忽略乐曲的内容、风格以及表现内容、意境的艺术手段,这些都做好了,才能说学会了一首乐曲。"
以后,爸爸又多次对我说:"世界上,可以说有三种演奏家,第一种是你在台上演奏,台下的听众在为你担心,这是因为在技术上都过不了关;第二种演奏家,虽然技术熟练,甚至于高超,但艺术表现平平,不能感染听众;而第三种呢?是能够带着听众走,他用丰富的艺术语汇、高超的技术,表达着丰富的情感与意境,听众从而得到了极大的艺术享受,并从中受到了启发。"爸爸又说:“我们难道不应该做第三种演奏家吗?”
《汉宫秋月》这首曲子,可以说是爸爸演奏曲目中具有代表性的乐曲。爸爸演奏的这首乐曲,经受了时间的考验,至今仍被二胡界称颂。我跟爸爸学习这一首乐曲,先后共五次,历时21年之久,在我的谱子上这样记载着:1957年、1959年、1961年、1963年、1978年……
《汉宫秋月》是一首古曲,最早是琵琶乐曲,后被移植到粤胡曲中,刘天华先生根据粤胡《汉宫秋月》的唱片,不但记下了乐谱,而且传授给了学生们。现在常说的二胡曲《汉宫秋月》是琵琶谱的第一段,它表现了古代被迫选入宫廷的妇女,在凄凉的秋夜之中,仰望着淡淡的月色,勾起着满腔愁怨,感叹着“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风出御沟”的悲惨命运。它是用叹、怨、愤等这些情绪来控诉黑暗的封建社会,以及给她们带来的终身的悲剧。
在学习的过程中,当我演奏侧重于优美抒情时,爸爸说:“它与《月夜》不一样。”而在演奏侧重于激昂愤懑时,爸爸又说:“它与《二泉映月》不一样。”于是我便问爸爸:“《汉宫秋月》《二泉映月》《月夜》都是写‘月’的,它们之间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呢?”爸爸说:“这三首乐曲共同的地方,是对月景的描写,而通过对景的描写,紧密联系着的是‘情',所以可以说它们是借景抒情,或者说是情景相结合的乐曲。但是,由于乐曲所表现的时代、环境、人物的不同,所以这三首乐曲,述说着不同的感触,流露出不同的情感,演奏时,当然艺术手法就不可能相同了。”爸爸又进一步分析道:“比如《汉宫秋月》表现了古代宫廷中的妇女的种种特性、在演奏时要着重于典雅、庄重、细腻、内涵。这里的‘秋`字,可以说是画龙点睛之笔。‘秋'在这里表示出了万物萧条、万念俱灰,而‘秋月'就更增加了一层暗淡、清冷的感觉,在演奏时,又不应过分强调这些消极的因素,而要在郁闷、哀怨的情感之中突出她们的不满与愤恨的精神实质。这样,用刚柔相济的手法更为适宜。《二泉映月》表达的是解放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盲艺人,对历尽坎坷的人生道路发出的内心感触。它告诉我们:二泉虽然清澈如初,月影依然明亮照旧,但是世道却是那么的黑暗,同时提出了光明在哪里这个问题,但却没有能够得到解答。乐曲中愤愤不平的情感好比是一个人的骨骼、支架;而优美、婉转的江南音调以及月景为陪衬的色彩,好比是人的血、肉,而追求与向往光明的愿望和民间音乐本身所固有的纯朴、浑厚、明亮又可比做为筋络了。这样理解了,演奏时才会比较贴切、全面。”爸爸又对我说:"《月夜》是刘天华先生在二十年代创作的,当时刘先生回到了江阴老家度暑假,在晴朗的夏夜,清风阵阵吹来,既送来了凉爽又带来了惬意,实在令人悦目舒心故而写出这首描写江南月色的作品。在演奏时要以流畅、舒展、悠扬、抒情为基调。"
经爸爸这样一分析,我开始懂得了,无论演奏什么乐曲,都要去了解它、认识它,只有认识清楚了才可能在演奏中不生硬死板,才具有生命力,能够经受时间的考验。囫囵吞枣式的学习,追求外表的演奏是不会成功的。
后来我又进一步想到《汉宫秋月》也与同类不满社会现实而感到苦闷或提出控诉的《病中吟》《江河水》不同。《病中吟》反映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苦闷、傍徨的心情;《江河水》却是劳动妇女在得到丈夫死于苦役之下的疆耗后,悲痛欲绝的哭诉。
经过了以上这些较深入的学习,我进一步地理解了,爸爸在演奏《汉宫秋月》时,用了很多细致而微妙的艺术手法,绝不是无的放矢,或炫耀技巧,恰恰相反,他完全是从内容出发,为了如实、生动地表现其内容,将这首乐曲精雕细刻,使其成为了艺术珍品。
我初学《汉宫秋月》时只有16岁,当时并不十分理解这首乐曲的内容,而只是作为一般性的了解,更多的是从弓、指法方面下功夫;二学《汉宫秋月》我学会了模仿;三学《汉宫秋月》,我能把音调深深地印在脑子里,那年期末考试,爸爸为我选择了它为考试的曲目;四学《汉宫秋月》,我能将丰富的艺术手段以及在掌握其分寸上,做得得心应手;五学《汉宫秋月》后,我作为爸爸的助手前去陕西、青海讲学,并独自开课,在理论、艺术处理以及演奏要点上,都能给同行们做一些介绍;今天,《汉宫秋月》也已经成为我演出与教学的保留曲目了。
从我学习《汉宫秋月》的过程,可以了解到爸爸教学的过程,爸爸在教学中,严格、认真,特别是能以循循善诱、由浅入深、由表及里以及从模仿到“脱离”的教学方法,逐渐使学生学到真正的本领。爸爸不愧为一个教育家。
爸爸的学习之路
1908年爸爸出生在江苏省太湖之滨的宜兴县。爸爸从小就十分好学,上高小的时候,由于学校离家很远,所以常常住在学校里,不能回家。夜里,为了能安静地学习一会儿,他经常到祠堂里去读书,有时,为了不被老师看见,还偷偷地溜到教室里用衣服遮住光线来读书,时间长了,影响了身体的健康,但刻苦攻读却从未停止过。
江苏省本是民间音乐非常盛行的地方,在农村、丝竹乐器的演奏又特别活跃。爸爸的家乡有一位民间艺人(名叫王老四),各种民间乐器都很擅长,爸爸最爱听他的演奏,在他的影响下,自己也学习起演奏乐器来。这些朴素、优美的民间音乐培养了爸爸对于音乐的兴趣,从而奠定了走上民族音乐道路的基础。
1927年秋天,19岁的爸爸考入了上海私立艺术大学音乐系,不久,又考入了上海国立音专,主修琵琶,师从朱荇青先生。朱荇青先生是清末琵琶能手李芳园的嫡传弟子,在演奏上,有很高的造诣。除学琵琶外,爸爸还同时学习二胡、钢琴。
当时,刘天华先生在江苏省一带已经很有名气了,他前期创作的几首二胡曲已在广泛流传。刘天华先生1924年创作的二胡曲《月夜》爸爸在家乡时不但听到过,而且十分喜爱,平时经常琢磨、练习这首乐曲。
一次,音乐学院举行音乐会,在音乐会上,爸爸与张曙演奏了琵琶、二胡重奏《青莲乐府》,除此之外,还担任了二胡独奏的节目。那时的上海,对二胡这样一件民间乐器是十分看不起的,认为二胡是艺人用来乞讨的工具,不可想象它居然能登大雅之堂,作为独奏乐器参加演出。在报了二胡独奏之后,爸爸走上了舞台,顿时台下出现了骚动,但是爸爸十分沉着、冷静,他怀着热爱民族音乐与崇拜刘天华先生的心情,演奏了《月夜》。优美、舒展、缠绵的旋律,生动地描绘出一幅月白风清、恬静宜人的夜色,它似乎带领着听众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怎么能想出这感人肺腑的29悦耳之音,竟是那被人看不起的简陋的乐器奏出来的呢?全场鸦雀无声。人人都被深深地感动了。
演奏结束了,全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它意味着二胡这件乐器已被公众所接纳,它说明了爸爸演奏的成功,这掌声使爸爸更加热爱中华民族的音乐艺术。这是爸爸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奏的情况。
1929年夏,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生,为反对学校当局的独裁专制掀起了学潮。爸爸及其他三名学生被推选为代表,前去南京教育部请愿。这件事致使学校将爸爸等15名同学开除了学籍。由于爸爸平素极其仰慕刘天华先生,于是毅然决定到北平求学。靠着一位同学的资助,从上海乘坐轮船的统舱到塘沽,然后转乘火车到北平。同船的一位青年看见爸爸拿着一把二胡,就前来攀谈。在谈话中,爸爸了解到他和刘天华先生很熟悉,曾为刘天华先生弹过钢琴伴奏。他就是后来成为爸爸多年老友的老志诚先生。爸爸从他那里知道了刘天华先生的地址。到北平的当晚,爸爸不顾旅途的疲劳,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刘先生的家。这就是爸爸以后常对我们说的: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地址——大阮府胡同27号。开门的正是刘先生本人。他第一眼见到爸爸后就说:“我在哪儿见过你?很面熟!”实际上爸爸是初次来北平。后来爸爸对我们说:“我和刘先生一见如故。真没想到刘先生是那么和蔼可亲。"当刘先生了解到爸爸的情况后,建议爸爸报考北平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当时,音乐系正在招生,刘先生也在那里任教,于是爸爸报考了艺术学院。由于不招插班生,而爸爸又学习心切,只好又重新上了一年级。
爸爸就这样开始了与刘天华先生的学习,直到刘先生离开人世。
在艺术学院学习时,爸爸同时学习小提琴、二胡与琵琶。提琴与二胡课由刘先生亲授。
师从刘天华先生
1929年的刘天华先生已是音乐界负有盛名的教授了,在社会上也有着很高的地位与影响,但为了发展中华的民族音乐,为了向西洋音乐学习、借鉴一些技巧,他仍然向白俄的提琴家托诺夫学习小提琴。爸爸受刘先生的启发,也非常重视提琴课。前些年我看到了一份1930年4月艺术学院音乐系第四次演奏会的节目单,在那次音乐会上,爸爸不但演出了二胡独奏,还参加了钢琴四手联弹及小提琴齐奏的节目。
刘先生的工作十分繁忙,但在上课的时候从不敷衍搪塞,还经常给学生加课。当时学校里没有宿舍,每月发给学生八块钱作为住宿补贴,爸爸与另外四个同学用这些钱共同租用了学校对门的几间房子。有时有的同学因故未来学校上课时,刘先生就让工友来叫爸爸去上80课,有的时候刘先生还亲自去爸爸的住处为他加课。刘先生这种诲人不倦的精神,对爸爸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
在课堂上,刘先生经常将自己所创作的乐曲拿来征求学生的意见。如《光明行》这首乐曲,就是在教爸爸的这一期间创作的。当时社会上普遍歧视民乐,一些外国音乐家来到中国后,也说中国的音乐萎靡不振等等,刘先生听后十分气愤,故而写了《光明行》这一首乐曲,用健康、振奋、激昂的音调有力地驳斥了那些胡言乱语。在给爸爸上课时,再三地研究和修改这首乐曲,使其更加完善。1981年在清理家中的书籍时,意外地发现了刘先生《光明行》的修改手稿,爸爸激动地回忆起了那一段学习时的情景,并为《中国音乐》刊物写了文章。
进了艺术学院之后,爸爸刻苦学习的精神,对民族音乐极其热爱的情感以及所具备的学习音乐的天赋,很快便被刘先生发现了,并重点培养他,爸爸每次登台演出时,刘先生几乎都要亲临指导。这样,爸爸学习的成绩便很快提高了。
爸爸对我们说,他那时一天到晚只知道练琴,放下二胡弹钢琴,放下钢琴拉提琴……时间实在是不够用啊!于是,又利用星期日、节日来练琴与学习。生活上是十分清苦的,每月靠着姐姐寄的钱来维持最低的生活需要,经常买烧饼吃,有钱的时候多买几个,没钱的时候少买几个,但是精神生活却是十分丰富与舒畅。
上课时,刘先生特别强调乐曲的意境表现,爸爸在学习《空山鸟语》一曲时,在演奏手法上,曾大胆地做了一些尝试,刘先生听后,不但不反对,反而表示赞许和鼓励。爸爸后来演奏的《空山鸟语》的乐谱,就是那时在刘天华先生亲自指导下而确定的。
在和刘先生相处的日子里,师生感情日益亲密,刘先生对爸爸的意见也很重视。1931年的一天晚上,刘先生打电话给学校的工友老杨,让他通知爸爸马上去先生家。爸爸去时,刘先生正在客厅里等着。刘先生曾应高亭公司邀请,灌制二胡和琵琶唱片,二胡方面演奏《病中吟》和《空山鸟语》,两首乐曲各占一面。当时灌唱片都先录在蜡制的唱盘上,再用蜡盘制板出唱片。刘先生曾录了三张蜡盘,以供选择,那天晚上找爸爸去,是让爸爸听一下哪张好,征求爸爸的意见。这三张蜡盘经过刘先生和爸爸师徒二人反复比较之后,终于选定了一张,这就是后来高亭公司出版的那张唱片。
爸爸对刘天华先生十分尊重与敬爱,至今仍然充满感情地说:“我的一切成绩,都是刘先生给的……。”并且始终不肯称刘先生的名字。
刘先生在世时,对爸爸无论在学习上、生活上也都给予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当时由于爸爸经济上很困难,加上在事业上刘先生对爸爸又是十分器重与信任,1931年刘先生把自己在女子文理学院所担任的全部二胡课程交给了爸爸。爸爸明白,这是老师对他的最大期望,爸爸没有辜负这一信任与期望,把毕生的精力贡献给了民族音乐事业。
1980年,爸爸曾去刘师母家看望她老人家,这时的师母年已古稀,认人已不十分清楚了,但见到了爸爸之后,没想到竟亲热地拉着爸爸的手说:“你是蒋风之啊!先生在世的时候是最喜欢你的啊!"
1931年刘先生不幸染病,病故前几天,派人找爸爸去他家,因为怕将病传染给学生,刘先生让刘师母来回传着话……。没想到这次的嘱咐,竟是老师对学生的最后一次教导了。刘先生病故后,爸爸异常悲痛,立志要将先生的事业接过来传下去。五十多年过去了。爸爸五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完成着先生未完成的事业。不少人这样评价着,他们说刘天华先生奠定了二胡学派,爸爸将这个学派发扬、推广了。爸爸作为一个教师,为人民、为祖国培养了不计其数的学生;爸爸作为一个演奏家,将优美动听的民族音乐之声,传遍了祖国大地;爸爸与其他有志于民族音乐事业的同行们一道,对这一伟大事业的发展,起到了促进的作用。
演奏风格的形成及特点
音乐是爸爸生活中的第一件大事,但并不是惟一的事情,爸爸所以在演奏上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可以说与兴趣、爱好的广泛分不开的。比如在艺术钻研上,除了音乐之外,爸爸喜欢听戏曲和曲艺,对京剧界的余叔岩、言菊朋、程砚秋尤其推崇,并且在欣赏的同时吸取了很多有益的东西。一些人谈到爸爸的演奏风格时,认为与京剧界程派风格接近,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据我所知,爸爸非常喜爱程派艺术,欣赏程派唱腔中的顿挫、细腻,以及做派上的端庄典雅,它在声音上虽不高亢、嘹亮,但却以深厚、婉转见长。爸爸在有机会时,对于程派戏几乎从不放过。另外如刘宝全、小彩舞的京韵大鼓,常香玉的豫剧等等都是爸爸十分赞赏的。除了曲艺方面,爸爸又特别爱看体育表演和比赛,观看国际上的各种球赛,甚至比听一次音乐会还要积极。爸爸还常谈起年轻的时候差点儿学了体育,这话曾引起了我们兄妹们的哄笑,看爸爸瘦弱的体格,还搞什么体育?但是爸爸确实对体育运动格外偏爱。除了球场,摔跤场上爸爸也是常客,而对于象棋更是爱得着迷,到外边去看,一看就是半天,这且不说,还要请一些象棋高手到家里来对弈,爸爸书桌的抽屉里我看除了琴谱,就是棋谱了。小弟弟象棋下得很有水平,就是受了爸爸的影响。除此之外,爸爸还爱看杂技与马戏。
爸爸常对我们说:“一个人的生活要有多种爱好,这不但能丰富精神生活,而且可以借鉴姊妹艺术,增强自己的艺术表现力,只有生活的天地广阔,头脑里的东西多了,才能丰富想象力和艺术创造。”
爸爸在观看艺术方面的表演时,常要观察演员的方法是否科学,情感与内容是否贴切,艺术手段是否高明,看完后,常给我们进行分析。对于好的艺术表演常常赞不绝口,而对那些浮躁、浅显、哗众取宠的表演,则深恶痛绝,有时还会生上半天气。
爸爸在演奏时,决不追求噱头,他尊重自己所表演的艺术,因为他首先尊重自己。在学习的态度上更是十分严肃,十分认真的。
比如,在五十年代,阿炳的乐曲已被挖掘出来,《二泉映月》这首乐曲,虽不如今天这样广为流传,但在民乐界已给子了应有的重视,因而占有一定的地位。爸爸在学习这首乐曲时,先仔细地聆听阿炳本人演奏的唱片,揣摩这首乐曲中所表现的意境,了解阿炳演奏的风格等等。爸爸将那张唱片翻过来调过去的听,后来几乎磨损了。在这之后才开始练习,直到这首乐曲初次成为爸爸演奏曲目而与听众见面时,以及在课堂上开始教授学生时,那已经是与最初的接触过了十年之久了。在这十年中,爸爸把阿炳的意图,阿炳演奏的风格都琢磨得很深透,然后加上自己的心得与艺术手法进行了再创造,十年后这首乐曲已成为爸爸的保留曲目了。不少同行听了爸爸演奏的《二泉映月》都这样评论说:“不失其本色,又丰富其本色。”这就是爸爸对待学习的一个例子。
《听松》这首乐曲,在学习它的时候,爸爸更进了一步。爸爸在多次反复地听了阿炳的唱片之后,重新记谱,特别是把第一段的散板严格地划分了节奏,学生们在根据这个谱子演奏时,都说学起来顺当多了。由爸爸记谱的《听松》已经出版。
解放前,爸爸在艺专任教时,已被评定为教授,1956年又被评定为高教二级教授,在社会上,爸爸也有了一定的影响,但是爸爸仍然十分谦虚、谨慎,对于事业以不断探索的精神追求着,他每天除练四个小时以上的琴之外,还要亲自动手做弓子,考虑乐器改革方面的问题,特别是仍在研究、推敲乐曲中的艺术处理,要求尽可能高的艺术表现,不少乐曲,在弓、指法上还在不断地改动着,演奏艺术更加生动、更加完美了。
爸爸强调艺术中的多变化,反对雷同。中国很多民间乐曲或创作曲中双句子特别多,有的干脆是“句句双",也有的是一个主题,用加花变奏的手法逐渐发展下去,这样,乐曲的旋律在进行时不免雷同。遇到这种情况时,爸爸便在手法上加以变化,如:“加减音”的手法,情绪、速度变化手法,弓指法变化手法,连与断的手法等等去处理它,这样,乐曲的表现就更为生动了。如:民间乐曲《薰风曲》,是江南丝竹《老六板》的加花变奏曲,所以曾有人称它为《花花六板》。乐曲开始时,以特有的端庄、秀丽的姿态出现,表现出了江南美景及民族的典雅性格,随着音乐的进行,乐曲逐渐活跃、热闹起来,它表现着人民热爱生活的欣喜之情,速度变化也很大,花奏时31而增加,时而减少,增加时生动活泼,减少时,达到了无声胜似有声的意境;弓法上的长短弓结合巧妙而又契合,更增加其神采。乐曲最后两小节突然回到第一段的情绪与速度,这样,既达到了全曲前后呼应、浑然一体的效果,又变化得让人觉得眼花缭乱、十分有趣。
爸爸在演奏乐曲时,对于艺术上的辩证关系运用得十分绝妙。如:刚柔相济、放收结合、强弱对比、虚实变化等等。在演奏中,多年来一直遵照刘天华先生生前的教导:学习上不应墨守成规,而是要发展……
有些人,曾这样形容经过爸爸加工后的乐曲说:真像一个牙雕球,远看是一个球,非常圆,近看时却发现原来上面不但有山有水、有人有物,而且还是一层套一层,层层有故事。
我作为爸爸的学生至今已有四十年了,我深感群众的评价是十分准确的。
爸爸五十多年来,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艺术;以刻苦顽强的精神追求知识,勤勤恳恳地为民族音乐事业而奋斗。这些精神化在艺术中,必然是深刻、生动、内含、端庄、纯朴。这些就是爸爸的演奏风格!
原文为3万字,本刊有删节——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