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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与“立”的抉择 ——论胡瑜板胡三重奏《逐》 的意象表达
吕昌 华音网 2026-04-21

摘要:《逐》是胡瑜为高、中、低音板胡创作的板胡三重奏,也是其为自创“板胡三重奏”表演形式创作的首部室内乐作品。作品以“逐”为核心意象,通过“破”与“立”的辩证关系与“拱形思维”的运用,反思当代生活困境。创作兼顾表演可行性与内容可听性,凝聚了对继承与创新、过去与当下的思考,为当代民族器乐发展提供了新思路。

关键词:《逐》 胡瑜 板胡三重奏 意象表达  “破”与“立”

“破”与“立”是中国哲学中的概念,强调传统与创新的辩证关系,破除旧有框架和束缚,才能建立新的体系和秩序。这对概念在胡瑜①为高、中、低音板胡创作的板胡三重奏《逐》②中具有重要意义。据作曲家介绍,“逐”有“竞逐”之意,其创作灵感来源于作曲家的自我追寻与生活反思,表现了当代生活的紧迫现状。作曲家是如何建构“逐”这一意象的?通过这一意象,作曲家表达何物、对我们有何启发?笔者认为,“破”与“立”正是破解这些疑问的答案。

一、无穷动风格:“破”与“立”的形态塑造

“无穷动”式风格是全曲最主要的音乐形态特点,为《逐》确立了不断变化的基调。作曲家先建立了一种以两个音往复循环的“波浪式”动机(第3小节),随后便对其进行不断“破坏”:第一,重音的密度以小节为“步伐”呈不断增加的趋势,以令人无法预测的组合方式延长了听众对稳定听觉的期待;其次,第6小节时出现了动机之外的新音符,以打破刚刚被建立不久的动机势能,并为之后四个音的循环(第12小节)做了预示;其三,第9小节突然出现的节拍变化,与其前后音乐形成了“4/4拍→3/4拍→4/4拍”的变化路径,用偏离既有节拍的律动改变了音乐的内在张力。这些迹象表明,仅就音乐材料方面看,作者将“旋律”这一惯常要素放在了相对次要的位置,转而为其他要素的变化作了周密安排。“无穷动”式风格为作曲家的音乐表达提供了广阔的空间,而由这种变化带来的多维度解构,使作品表达出以变化建立立体化的动力性的创作意图。

“变化”风格不仅来自变化本身,更体现在其与“稳定”的对比上。《逐》始于三次“贝多芬式”强奏,柱状和弦那音响饱满、色彩明确的特点给人以强烈的力量感与稳定感。它的出现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在《逐》的第一部分中三次出现(第1~2小节、第57小节以及第88~89小节),并将该部分分割为篇幅比例大致为6∶3∶1的三个段落。这说明,每当音乐“被破坏”到一定程度时,作“稳定”之用的柱状和弦都会适时出现,以对抗“破坏”的力量。而这一篇幅比例的“紧缩”特点,本身也具有中国传统音乐中“螺蛳结顶”的特点。也就是说,“稳定”与“变化”一直都在以角力的方式对比存在着,且二者间的张力也呈愈演愈烈之势。静态的柱状和弦所代表的“稳定性”在“无穷动”风格所代表的“变化性”面前无法长久,且柱状和弦本身具有的不协和性质,注定了它们无法建立稳定感的使命。作曲家对于建立“稳定感”是悲观的,甚至是批判的。

笔者认为,“破”与“立”在本作中,可理解为“秩序”与“变化”的矛盾,这种体系性与发生性的张力,正是本作的核心音乐意象。它表现了当代生活的“价值困境”是当代人面临的核心问题,是被视为根本、重要的价值间的冲突。韦伯将这种冲突称为“诸神之争”,即传统的价值规范被摧毁后,多元的价值体系对立、并存的局面。这是当代人所处的思想图景,“如何选择”成了当代人面前的必答题。然而“选择”本身有其困境,正如萨特与阿伦特指出的那样,当每个人都成为自己的立法者时,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绝对责任——即便独立判断并不能担保选择的正确性,很多问题更是没有通则可循。当代人所面临的困境,是“无法确保正确却又被迫选择并承担其后果”的窘境。“这种内心的动摇和不确定感,成了现代人的精神特征,成为一种‘时代的病症’”。

这种困境正是《逐》所要表现的。在第12~18小节,高音板胡声部的旋律独自展开,与其他两个声部形成“快打慢唱”的戏曲性对比。密集的音符与持续不断的音乐风格,体现着“无穷动”式的变化思维,象征着现代人内心的煎熬——在与自我、他人、时代的竞逐中,在旧有的宏大叙事坍塌时,我们确定的只有生存本身,其余一切,在于判断、选择与承担。

二、拱形结构:“破”与“立”的意涵表达

从结构上看,《逐》可分为三个部分及一个尾声。第一、三部分为急板,在D调上呈示并具有一定的模糊性。第二部分速度缓慢、自由,以A羽调为基础的六声调式(加变宫音B),展现了中国传统音乐风格。尾声与第三部分紧密相连,调性回归D调,材料取自前三个部分,呈现出回归、总结的特点。由此,全曲呈现出速度“快—慢—快”、调性与风格“西—中—西”的多维度拱形结构特征。

在《逐》中,拱形思维更鲜明地体现在“呼应”这一特征上。从全曲的微观的动机上看,《逐》第一部分的动机(十六分音符)呈现出一种轴对称的、不易更改的均匀形态,也即“流动”的特点;相反,第三部分的动机(附点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则呈现出一种不对称、易变化的动力性特点,也即“能动”的特点③。除了动机本身具有的“呼应”特点外,动机之间的关系也呈现出“呼应”的状态,比如我们可以将“能动”动机视为“流动”动机的变体,二者呈现出克莱默(Lawrence Kramer)所说的那种“表现的双重性(expressive doubling)”,而这也是全曲能够形成“拱形”的基础。而从宏观的材料发展层面,第三部分是仿照第一部分的逻辑进行建立的,只是更强调“破坏”之后的“建立”,由此与第一部分在材料方面形成了以“呼应”为特点的对称感。

另外,“呼应”的特点还集中体现在《逐》第一部分之首与第三部分之尾的“问答”上。第203小节开始,乐曲以两小节为步伐,大致呈示了一个属七和弦到主和弦的进行。之所以说是“大致”,是因为这里的和声功能较为模糊且具有“音块”的性质④。第214小节,和声不再变化,三个声部都趋于重复、稳定,声部间亦不再有任何竞逐或对话,转而呈现出一种高度同质化的群像性特征。此时,音乐形象终归于动态中的平衡,而这正是对《逐》第一部分“稳定无法被建立”的呼应——“稳定”与“变化”并不能单独存在,而需要彼此融合以求共生。

笔者认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者给出了自己关于“诸神之争”的答案:内省。《逐》的第二部分是全曲中唯一一个以中国传统五声调式写就的部分,并融合了多种音乐元素,听感澄明而丰富,令人印象深刻。而在《逐》的拱形中,它被安放在拱顶位置,也即第一、三部分的连接与过渡,其本身亦处在二者形成的张力之间,并借此占据了全曲的中心。对此作曲家解释说,这部分主要表现的是“对自我的向内探索”,是一种关于“人”的思考——不难看出“内省”对于作曲家的重要性。回望过去与遥看未来间,“人”显得如此重要:“过去”因人的参与而显得栩栩如生,“未来”则因人的存在而变得触手可及。如果历史是一座拱桥,那么,“人”一定是那个永恒伫立在桥心的存在,于每个鲜活的当下眺望着,找寻着,认识着。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将“人”视作对他人进行透视的中心和原点,因为那样的“人”无非是自我隔绝的精神主体,是一种与外物先在对立的抽象概念。这样的“人”在相互凝视时,必然变成彼此的深渊,它只会造成人际关系的紧张,而无助于解决当代社会中人们的迷茫与孤独。而《逐》中刻画的“人”,则如重奏艺术那样,是通过竞争、对话、合作等一系列手段进行交流的人,是一种建立了存在于主体之间的、共同承认的价值规范的人。正如布伯(Martin Buber)所期望的那样,人与人不再是“我和他”的关系,转而成为“我和你”的关系。另外,作为一首当代民族器乐重奏作品,《逐》的精神内核也与西方传统重奏音乐之理想高度一致:通过彼此“交谈”而展现出匀称的、协调的平等关系。只有如此,人才能被解救于“工具理性”的统摄之下,重新确立其认识世界的主体性,并将一切存在者都视为一种像“我”一样的、超越对象性的存在,从而为人找到合适的容身之所。

三、技法探索:“破”与“立”的表演呈现

传统的室内乐创作偏重异质乐器的组合。为同类或同质乐器创作的重奏作品则稀缺。胡瑜将高音、中音、低音板胡搭配组成全新的“板胡三重奏”,扩大了整体音域,以音色为据区分声部,增加音响的层次感,其意义为“为作为家族乐器的板胡而创造的重奏形式”。同时,依托“三重奏”精干的编制,板胡三重奏可在多声部音乐中为每个声部留出足够的“润腔”空间,在重奏音乐重视“对话”与“合作”的前提下,发挥演奏家的个性,保留板胡的“声腔性”演奏特点。

在此基础上,作曲家对板胡的音色进行了探索,主要表现为对拨弦技法的大量使用。如第100~102小节,作者先在中音板胡声部以人工泛音做出由慢到快的弹性音型,紧接着又使用相同手法在低音板胡声部做出由快到慢的应答式音型。此处作为凸显中国风格的弹性音型,正是对这一遗憾的弥补。事实上,在第二部分中,以拨弦描“点”恰恰是作品创作方面的重要特征。另外,此处的这对“应答式音型”,既可以看作是在乐句层面上的“拱形”“呼应”表现,又可以看作该特点在演奏层面上的延伸与实践。

第105小节,作曲家在担任伴奏的高音、低音板胡声部,以拨弦方式制造了一个“错行节奏”,颇为新颖。西方美学历来强调事物形式的“整齐感”,认为整齐的东西可以使人产生一种形式上的美感,是理念在感性层面的一种体现。而作曲家在这里却用中国美学中特有的“错落有致”来打破西方美学中的“整齐划一”,制造出一种中国文人音乐中与西方审美观相异的随性意境。通过这种方式,作曲家也试图将板胡给人的固有印象,亦即粗犷、坚实的声音特点尽力抹去。另外,这种“错落有致”的凌乱感也可以看作是对“无穷动”风格的一种诠释:“错行”即两个音符在极短时间内先后出现的状态,这种“不完美”带有一种趋向完美的内在要求,能使人产生“追逐”的听觉感受,从而显示出一种动力性。同时,与“无穷动”那种在变化状态中寻求稳定的特点不同,“错落有致”更强调在静止状态中展现变化,是一种寓于参差不齐中的别样情趣。

另外,在《逐》的第二部分中,还有一些需要演奏者进行“拨弦对话”的段落。例如在144~146小节,作曲家有意模仿冬不拉一类的弹拨乐器创作了一段分解和弦,且将其散布在各个声部。相较于单个乐器,这种方式可以凸显三件不同音域板胡各自的声音特质,从而创造出纵向的声音层次,音乐也随之由二维的“乐谱”转向三维的“声响”;而基于“板胡三重奏”左、中、右的表演位置,音乐便可以在三位演奏者之间流动、循环,从而营造出横向的声场效果——这与西方16世纪的“复合唱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此一来,原本三维的声响就随演奏的进行转向了四维的“音乐场域”。在此场域中,演奏者通过彼此“交流”达到默契与一致的状态,以与作曲家进行呼应,并借此与欣赏者产生共鸣。于是,作曲家、表演者与欣赏者便能以不同的形式共同在场,而音乐活动也真正成了人们探寻、确证与展示心目中理想社会关系的行为及过程。另外,通过相互耦合、相互交织,处在呼应中的作曲家与欣赏者所形成的拱形,又反过来凸显出表演者在音乐活动中的中心地位。

总的来说,板胡在音色上没有二胡那样柔美、婉转,但通过对“拨弦”技法的创造性使用,作曲家突破了板胡的音色局限,拓展了乐器的表现力。

四、总结

《逐》是作曲家以当今时代为对象,通过观察与思考抽象而来的重奏作品,揭示了在快速变迁的现代社会中,个体如何在变动不居的现实中寻找出路,以应对生活的挑战和内心的矛盾。如果说《逐》是一张时代图景,那么“破/立”这一意象,就是这图景中的永恒主题:从创作角度来说,它既是推动音乐发展的核心动机,又是音乐形态的显性特征;从表演角度来说,它既是演奏者必须把握的“虚拟的首要经验者”,又是表演活动中重要的阐释依据。《逐》的创演是作曲家融合中西方音乐传统的成功尝试,也是他对板胡演奏技巧的一次大胆探索。虽然胡瑜在《逐》中表现出的创造性更偏向于伦纳德·迈尔(Leonard.B.Mayer)所说的“稳定性”与“积累性”,总体上显得温和、谨慎,但他将创作重点放在了音乐表演的可行性与音乐内容的可听性方面,从而将听众的注意力固定在以“声音”为话语形式的表达上。换言之,这是对“聆听”重新成为音乐审美基本方式的确证,亦是对表演者重新居于音乐实践中间环节的呼唤。

注释:

①胡瑜,板胡演奏家、作曲家、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板胡专业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央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党总支书记,中国民族管弦乐协会胡琴委员会常务理事。创作了《随想曲》《逐》《东行》(2023国家艺术基金小型剧〔节〕目作品创作资助项目)等板胡独奏、重奏作品。

②作品创作于2021年。

③这里的“流动”“能动”之名,是笔者为了行文之便,根据动机的音乐形态以及在全曲中的表现意象总结、概括而来的。

④虽然此处的音乐以分解和弦的形式出现,缺少音块要求的“同时性”特点,但从音与音的关系上看,无疑已经具有了音块的和声特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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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乐器,2026,(04):3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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