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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作品《江南行》中的江南风格演奏技法研究
毕晓辰 华音网 2026-11-13

摘要:《江南行》是邓建栋于2018年创作的一首江南风格二胡作品,后于2024年改编为双二胡与民族管弦乐版本。本文以双二胡重奏版本为研究对象,以邓建栋、邓超伦演奏版本为依据,从弓法、装饰音、揉弦、重奏协作四个方面分析其演奏技法。研究认为,该作品在技法设计上借鉴了江南戏曲与民间音乐的演奏传统,通过弓法设计、左手装饰、揉弦处理及重奏协作等手段,使演奏更贴近作品所蕴含的江南风格,以期为二胡演奏者把握江南风格作品的演奏提供参考。

关键词:二胡《江南行》 演奏技法 江南风格 邓建栋

引言

二胡作品《江南行》以苏南地区戏曲和曲艺音乐为素材,曲调轻快、婉转悠扬,采用复三部曲式结构,以五声D宫调式为核心。独奏版于2019年4月由邓建栋携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小乐队首演于第二届上海二胡艺术周;二重奏版于2024年2月由邓建栋、邓超伦与无锡民族乐团首演于“忆江南”新春音乐会。

作为演奏者,除把握作曲家的一度创作外,还需在二胡演奏技法设计上加以推敲,以还原作品内在韵味并呈现其地域风格。邓建栋先生在2019年北京·弓弦艺术节专题研讨会中指出,技法设计应贴合作品音乐素材的地域风格。本文将从弓法、装饰音、揉弦与重奏协作四个方面,对其运用逻辑与风格表达进行分析,相关处理参考邓建栋与邓超伦的演奏版本。

一、弓法的戏曲化韵律设计

在常规二胡演奏中,弓法设计多为“拉弓起”,并且如遇到2/4中的“”节奏组合一般为一拍一弓,即两个音一弓。但在戏曲伴奏当中有着特殊设计,为更好地贴合江南地域风格,因此要更多地进行借鉴使用。

(一)逆动弓法

在戏曲伴奏中,为了更好地突出唱腔及其韵味,主胡多为“推弓起”,称为“逆动弓法”,这与常规二胡作品中的弓法设计不同①。在邓建栋、邓超伦的演奏版本中,《江南行》的首部与再现部大量运用了这一弓法,连续的十六分音符等快板乐句多采用推弓起奏处理。这一设计使发音更具迸发感,音色呈现出戏曲快板中清脆利落的棱角,突出了江南戏曲风格。

(二)跨拍弓

跨拍弓弓法在锡胡演奏中较为常用,特点鲜明,且有严格的弓法规定,一般采用“拉推拉”,前一拍弱部分与后一拍强部分连接,类似切分音型,以营造动力感②。如遇到“”多为中间两个音为连弓,在邓建栋、邓超伦的演奏版本中,例如第72~73小节、76~78小节等处均运用了这一弓法,配合滑音为旋律增添了弹性,表达出活泼灵动的趣味性。

这种弓法的设计逻辑源于戏曲唱腔中字头、字腹、字尾的轻重变化规律。由于唱腔节奏并非均匀分布,弓法需贴合其语言韵律,方能实现托腔保调的功能。因此,该类弓法的核心并不在于弓法本身,而在于对唱腔语言节奏的模拟与再现。与此同时,演奏者要特别注意在运用跨拍弓时,不能只关注重音移位的技术动作,更要理解其目的是使二胡的发音更贴近唱腔的语言化韵律。

二、装饰音的地域化设计

(一)垫指滑音

垫指滑音是江南地方戏曲主胡伴奏中的常用技法,主要有二度与三度两种形式。钱志和先生曾指出,垫指滑音的巧妙运用是江南演奏风格中左手手法上的最大特点之一,这种滑音的运用使音乐在运腔上显得特别圆润柔美③。其中,三度垫指滑音在江南风格演奏中尤为典型。例如在D宫系统调中,“sol—mi”“re—si”等三度下行滑音,多采用从四指开始,三指作为桥梁,最终滑至二指的指序方式。此外,戏曲伴奏中也包含二度上下行等不同旋律进行的垫指滑音。将这些技法融入《江南行》的演奏中,能够使音乐更贴近江南地域的语调韵味。

1.二度垫指滑音

作品中具有代表性的二度下行垫指滑音如谱例1所示,第9~15小节,所有“fa—mi”进行均使用该技法,即由三指滑向二指完成。演奏时需保持一定的滑动速度,以模仿苏州评弹伴奏中琵琶“拉弦”的音色效果,赋予音乐以弹性与活泼感。这种器乐音色相互模仿的处理,体现了江南丝竹“丝竹相和”的审美理念。演奏者不仅要关注滑音的技术要领,更要理解其在音色模仿中的作用,使二胡在保持自身音色特质的同时,获得弹拨乐的颗粒感与灵动性。笔者在实际演奏中发现,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在三指滑向二指的过程中,二指应准确按定目标音高,避免因滑动动作导致音准偏移。

除上述片段外,作品中还有多处二度滑音的典型运用。如中部慢板第164小节的第二个“mi”上方加入二度下行垫指滑音,贴合锡剧唱腔典型的润腔习惯,使旋律更为婉转柔美,强化了江南音乐特有的软糯韵味。如谱例2所示,第135小节的第一个“do”则使用了二度上行垫指滑音,这一处理更符合“深情地”的情感基调,为旋律增添了语气感。

谱例2《江南行》第131~136小节⑤

2.三度垫指滑音

第135小节正是锡剧唱腔中的典型旋律,“sol—mi”下行三度,应使用垫指滑音,且在慢板中不宜滑得过快,江南人说话语调俗称吴侬软语,演奏中要把握好滑音力度大小与速度快慢的分寸。

(二)打音

打音在二胡演奏中承担着为旋律增添色彩的作用。该技法顾名思义,即在旋律音基础上快速“打”一下相邻的音(常为上方二度音),其效果与锡剧伴奏中胡琴常用的“手音”相似,原为琴师根据演奏习惯与音乐语气即兴添加的装饰手法。在本曲中,打音虽然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但必须讲究分寸。在戏曲研讨会中,邓建栋先生强调:“我们更多地了解各地方的语言、性格和音乐特点,甚至饮食习惯,这样可以让我们更好地把握音乐风格。”因此笔者认为不应为装饰而装饰,而应依据乐句的情感表达需要慎重添加。此外,在实际演奏中,需注意将其与二度下行垫指滑音明确区分,以保持各类装饰技法的风格清晰性。

例如谱例2中,第136小节蓝色框所框之处,在音符“3”上即兴添加一个打音“4”,这一处理能使旋律在行进中产生细微的色彩变化。相比不加装饰的演奏,这样的处理可以避免旋律显得过于刻板和平直,从而增添音乐的灵性与层次。对比来看,谱例3中第128小节同样在“3”上方标注了装饰音“4”,但此处作为连接句,承担承上启下、引入中部慢板的结构功能,旋律整体趋于柔美,并且前方有一个上滑音“4”相邻,因此笔者认为此处更适合使用二度垫指滑音。这一判断较为符合邓建栋先生在研讨会中强调的“技法设计需贴合作品地域风格”的思维方式:演奏技法的选择并非固定不变,而应依据音乐语境灵活调整——连接句的过渡性质、相邻音的音程关系、整体的情绪基调,都应纳入考虑范围。这正是演奏者二度创作的价值所在,也是区分机械演奏与有意识演奏的关键。

谱例3《江南行》第124~130小节⑥

三、揉弦的声腔化语气处理

揉弦是胡琴演奏中的常用技法之一。在《江南行》中,根据音乐表达的需要,所运用的揉弦方式较为多样。从参考演奏版本中可见,除了最常见的滚揉、压揉之外,还采用了迟到揉弦。具体而言,即在演奏长音时,开始先不作揉弦处理,等时值进行到约四分之三处再逐渐加入揉弦。这一手法在江南风格演奏中尤为关键,能够生动模拟吴语语汇中特有的语调起伏与语气停顿,这种“先平直后揉弦”的处理,本质上是将语言节奏转化为揉弦节奏:长音开始时保持平直,相当于语句开头的平稳陈述;时值进行到四分之三处加入揉弦,相当于句末的语气上扬。演奏者需把握“何时起揉”的分寸感,使揉弦成为语气表达的有机组成部分,而非附加的装饰,从而增强旋律的表现力与韵味。

演奏中还需根据音区与力度变化,对揉弦的幅度与频率进行相应调整,以保持音准的稳定性。

四、重奏的丝竹化声部对话

在二胡二重奏作品中,演奏者不仅要完成好自己的声部,还需要时刻聆听另一个声部的旋律走向,并在音量、音色、乐句气息上相互照应。两个声部之间更多的是合作,忌讳互相争抢、各不相让。《江南行》中双二胡的协作方式与江南丝竹的合奏思维非常吻合:两个声部既有各自独立的主旋律,也有互为衬托的复调织体,其声部组织逻辑正是来源于江南丝竹即兴合奏中“支声复调”的传统。甘涛先生曾指出,江南丝竹合奏中常用的艺术加工手法主要有“让路”与“抢当”(又称“嵌当”)。其中,“让路”指次要声部主动减字、简化节奏或减弱力度,让位给主要声部,以实现“你繁我简”的对比;“抢当”则指当某声部出现长音、休止或稀松节奏时,其他声部主动利用空隙加花或细分节奏,以实现“你简我繁”的对比效果⑦。《江南行》中双二胡的重奏协作,正需借鉴这两种手法来处理声部关系。下文将从“声部织体的留白处理”与“声部线条的呼应衬托”这两个江南丝竹的常用处理方式入手,分析作品中双二胡声部的具体协作方式。

(一)声部织体的留白处理

留白处理即上述让路手法在重奏作品中的具体体现,演奏时表现为力度的收放控制。《江南行》中具有代表性的片段如慢板主题、慢板高潮片段和华彩段的开始部分,两个声部均以卡农形式先后进入,形成模仿复调的对话关系。在此织体中,音符密度较低或演奏长音的声部需主动控制力度,为另一声部留出空间,待自身旋律线条逐渐展开、音符密度增加时,再相应提升演奏力度。两声部在收放之间此起彼伏,整体音响更加融合。

(二)声部线条的呼应衬托

呼应衬托即上述抢当手法在重奏作品中的具体体现。声部间的相互衬托,指一声部演奏主旋律时,另一声部以简洁的音符进行配合,起到衬托、点缀或填空的作用,使整体音响更为丰满、灵动。这一手法在《江南行》中运用广泛:首部开始处,二声部为一声部进行填空;中间部分,二声部对一声部加以点缀;华彩段部分乐句中,两个声部则通过支声复调的方式相互衬托。除上述段落外,全曲中尚有大量段落均需以这种方式进行声部配合,使双二胡的音响在疏密之间形成自然流动,体现出江南丝竹合奏“你简我繁、此呼彼应”的音响特质。

综上所述,《江南行》中双二胡的重奏协作,借鉴了江南丝竹的合奏思维方式。两声部在配合中既呈现主次层次的交替,也形成贯穿全曲的对话关系。这种处理使两声部既保持各自的旋律线条,又形成整体的音响融合,让演奏更贴近江南音乐风格,同时也对两位演奏者的默契配合提出了更高要求。从演奏者的角度来看,这种默契的核心难点在于两点:一是“留白”时的力度控制——如何在弱处理时既为对方留出空间,又不失自身音色的质感,避免虚弱无力;二是“衬托”时的气息同步——两声部的呼吸点与气口如何协调一致,使相互配合自然流畅。笔者在实践中体会到,这种源自江南丝竹的声部关系,为二胡重奏提供了一种有别于西方室内乐的协作模式,这种演奏思维无法单靠个人练习达成,更需要演奏者对江南丝竹合作理念的深入理解,通过多听多观摩、长期合作实践来强化这一认知。

结 语

从演奏技法层面来看,《江南行》体现了戏曲伴奏思维向器乐表达的转化。弓法方面,逆动弓法与跨拍弓使发音贴近戏曲唱腔的语言化韵律;装饰音方面,垫指滑音与打音的处理在模仿弹拨乐音色的同时强化了旋律的语调感;揉弦方面,迟到揉弦将语言节奏转化为揉弦节奏,获得声腔化的语气表达;重奏协作方面,留白处理与呼应衬托体现了江南丝竹的合奏思维。这些技法的设计,其核心目的在于使演奏更贴近作品所蕴含的地域风格。

对演奏者而言,只有准确把握作品的地域风格特征并设计与之匹配的技法,才能使作品的风格性得以更好呈现。当技法运用与风格把握相互统一时,演奏便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呈现,而成为对作品内在韵味的表达。立足戏曲、丝竹传统解读《江南行》的演奏逻辑,也为当代二胡地域风格作品的技法传承与二度演绎提供了可行路径。

注释:

①施思.《第二二胡协奏曲——太湖风情》中江南风情的表现及其演奏分析[D].上海音乐学院,2024.

②邢璐,泥安根.江南风格二胡演奏中对锡剧主胡技法的借鉴与运用——以《姑苏春晓》与《亲娘亲娘连声叫》为例[J].黄河之声,2023,(24):4-8.

③钱志和,甘涛,瞿安华,等.江南二胡演奏上的几点特色[J].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与表演版),1982,(03):88-90.

④邓超伦,邓建栋.锡腔吴韵:二胡江南风格音乐会作品集[M].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25:134.

⑤⑥邓超伦,邓建栋.锡腔吴韵:二胡江南风格音乐会作品集[M].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25:137.

⑦甘涛.江南丝竹音乐[M].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5:8,13.

作者简介:毕晓辰,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音乐(二胡)专业2024级硕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乐器,2026,(8):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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