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21世纪以来,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如日中天。在此基础上,各地方文化部门广泛进行了民间非遗项目的普查工作,使诸多优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现于公众面前,古老的挫琴便是范例。本文以挫琴为考察对象,从乐器学视野出发,运用乐器学、音乐声学、民族音乐学等学科的理论和研究方法进行史料考证,并在山东省青州市进行田野调查。
关键词:挫琴 乐器学 乐器声学 乐器改良
引 言
乐器直接体现着一个民族音乐文化的内容与特质。流传山东青州一带、形制独特的拉弦乐器挫琴,在当地民间又称“打琴”,被音乐学界专家称为“活化石乐器”。其表演形式多种多样,既可以独奏,又可以合奏或自拉自唱。本文研究主要集中于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挫琴的源流进一步考辨。关于挫琴来源诸多学者推测,与古代乐器筑的关系更为紧密,但学界仍存有争议,需要进一步的探索研究。其次,对挫琴的声学研究、乐器改良研究,本文将运用田野考察、声学分析、史料分析等方法梳理相关文献,对挫琴这一乐器的历史源流、改良过程、音响特性等进行研究。

一、青州挫琴的源流考辨
关于挫琴起源这一问题,诸多学者持有不同的观点,论据庞杂,大致有以下三种。
1.“挫琴是筑的沿革”。代表人物:周国庆①、项阳②、张振涛③等,认为挫琴由古代乐器筑演变而来,筑并未彻底消亡,而是以挫琴等形态在民间传承流变。这也是当前认可度较高的一种推论,笔者这里不再做过多阐述。
2.“轧筝”说。即挫琴为现代遗存的轧筝,是唐代轧筝的变体。
3.“沿革反对”说。即挫琴为独特而古老的乐器,与筑没有必然联系。
笔者通过进一步分析,认为挫琴为轧筝演变而来。具体理由如下:首先,从演奏法的角度分析,筑和轧筝虽然同为手持长棍进行演奏的乐器,但是筑以击弦为主要演奏方式,演奏形态与挫琴差异显著;而古代轧筝已有肩扛、横抱、竖抱等演奏形式,与挫琴演奏姿态高度契合,这是二者源流关联的重要依据。其次,从乐器的形制上看,通过对已知文献的记述及出土实物可知,筑的形制均长颈或细颈等,而轧筝是没有长颈的,挫琴同样也没有长颈。此外,在对挫琴、筑、轧筝琴弦的研究中,黄翔鹏认同马王堆七弦器、曾侯乙擂鼓墩十弦器应为筑,但并不认同《隋书》《乐记》中记述的十二弦、十三弦的乐器为筑。早期传统挫琴为十二弦形制,与古轧筝弦数一致,与黄翔鹏认可的筑弦数是不一致的。再次,轧筝与挫琴都是以演奏方式来命名的乐器,其形制基本一致,演奏方式基本相同。二者的曲目、名称均源自民间;而筑脱胎于宫廷乐体系,不具备这一特征,由宫廷发展出来的筑琴显然不具备这些特征。因此不论从两乐器相同的生存环境看,还是从演奏方式及形制看,挫琴与轧筝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青州挫琴的形制与演奏特性
(一)挫琴形制
挫琴是一种拉弦乐器,形体与古筝有些相近,玲珑小巧,用秫秸秆(高粱秆顶端两节)涂抹松香作为琴弓。因其形制与农村地区汲水所用的轱辘头的一半十分相似,民间亦称“半边辘轳头”之称。挫琴由琴面、琴底、琴头、琴尾、琴岳(梗)、琴码、琴轴、琴弦及琴弓组成。琴面以薄梧桐板制成,呈桥拱形。最早形制有12码、12音、24弦、五声音阶。后因曲目需要及传承需求,又改良创造多种尺寸大小的挫琴。其中使用率最高,最具代表的挫琴长约65厘米,拱底宽13厘米,拱高7厘米,并有13个琴码,一码两弦,共26根琴弦,音域自“d”至“g2”。琴弓用高粱秆顶端两节制成,涂以松香,可擦弦,也可击弦。演奏时将半圆形琴体架于左肩,左手托扶琴头并转动琴体调整角度,右手持高粱秆完成拉奏、击弦等演奏动作。乐器采用传统五声音阶定弦。
(二)挫琴的演奏特性
挫琴可独奏,可与其它民族乐器合奏,也可自拉自唱。挫琴利用琴弓擦弦或击弦发声,琴弓为就地取材的高粱秆是其特别之处。演奏时将琴体背扛在人体的左肩上,演奏者在右手执弓触弦,左手转动琴身配合“送弦迎弓”,形成独特的演奏形态。挫琴的低音区音色浑厚沉实,带有明显沙音;中音区含蓄柔和,质感细腻;高音区明亮灵动,击弦时音色清脆悦耳,古朴又带有亲和力。挫琴别称打琴,顾名思义,击打也是挫琴重要的演奏手段之一,高粱秆击奏琴弦出来的旋律,弹跳性强,更富强调感。在演奏传统念唱或说唱的挫琴曲目中,会用高粱杆击打琴头,这类敲击动作不演奏旋律,主要配合方言说唱形成节奏律动,强化了挫琴的民间艺术特质。
三、挫琴的声学结构及乐器音色数据对比
弦鸣乐器依靠琴弦振动发声,核心发声逻辑分为三层:一是琴弦作为声源,经摩擦、撞击等激励产生受迫振动,调整弦长、触弦位置与演奏方式,即可改变音高、音色与响度;二是共鸣箱体通过声学耦合放大弦振动、优化声辐射,是塑造乐器独特音色的关键;三是琴码、琴弓、张力调节件等声学调控结构,能够动态改变振动状态,灵活调整音响效果。基于上述弦鸣乐器通用声学规律,下文拆解挫琴专属声学构造,并对比改良前后的频谱音色差异。
(一)挫琴的声学结构与材料构成
从声学角度看,挫琴的基本结构由激励系统、弦振系统、传导系统、共鸣系统及用于调整声音效果的调控装置。具体材料构成如下。
1.激励系统:激励系统为高粱秆,形制尺寸随演奏者习惯调整,演奏前需在秆身涂抹松香以增大摩擦。
2.弦振系统:挫琴的琴弦为丝弦,由蚕丝制作,构成它的弦振系統。
3.传导系统:挫琴的传导系统是香椿木制成的琴码,具有游离性,非固定而制。
4.共鸣系统:梧桐木制成的琴箱为挫琴的共鸣系统
5.调控装置:调控装置为琴梗(琴岳),依靠琴梗末端铁制琴钉完成琴弦张力调节与调音。
整体用材分工明确:琴面、琴底采用梧桐木制作;琴头、琴梗(琴岳)、琴尾选用香椿木。
(二)早期挫琴与改良挫琴的音色对比分析
笔者通过对两把挫琴声音的实录进行分析,其中早期挫琴为丝弦,激励系统为高粱杆,琴弦由琴尾连接至琴梗位置,此为1957年学者从民间发现此乐器时的原始形制。改良挫琴为钢弦,激励系统为马尾弓,琴弦由琴尾直接连接至琴头。此为现传承人赵兴堂根据需要改良制作而成。挫琴取样音的频谱图和数据,见表1。
早期挫琴A3音,谐音非常丰富,共有8个明显谐音,基音能量弱,最大能量值位于第五谐音上。谐音列中非谐音成分多,是音色的重要组成部分,见表2。
改良挫琴A3音,谐音非常丰富,共有8个明显谐音,基音能量弱,最大能量值位于第六谐音上。非谐音成分大幅降低,见表3。
早期挫琴B3音,谐音非常丰富,共有8个明显谐音,基音能量弱,最大能量值位于第三谐音上。非谐音成分较多,见表4。
改良挫琴B3音,谐音非常丰富,共有8个明显谐音,基音能量较弱,最大能量值位于第五谐音上,见表5。
早期挫琴♯C4音,谐音非常丰富,共有8个明显谐音,基音能量弱,最大能量值位于第三谐音上。非谐音成分多,见表6。
改良挫琴♯C4音,谐音非常丰富,共有8个明显谐音,基音能量弱,最大能量值位于第二谐音上。
综上所述,挫琴改良前后的共鸣系统、传导系统及调控装置都是相同的,形制与材料的变动不算太大。整体来看,改良挫琴的非谐音成分有所减少,背景噪音得到抑制;仅♯C4音仍存在少量噪音,整体乐音纯净度显著提升。
四、乐器学视角下对挫琴改良的思考
学堂乐歌兴起后,中国近代音乐迈入新的发展阶段。辛亥革命前后,融合中西音乐成为学界探讨核心,业内普遍主张借鉴西方技术完善民族乐器,刘天华、赵元任、萧友梅等学者均践行这一思路,20世纪中国乐器发展史本质上也是一部民族乐器改良史。
民族乐器改良普遍存在性能优化与原生韵味丢失的矛盾,上世纪70年代香港中乐团曾用PET聚酯薄膜替代蟒皮改良胡琴,虽提升合奏音色统一性,却弱化了乐器独有的传统音色个性,这一改良困境同样适用于挫琴革新工作。长久以来,国内乐器改良工作始终缺少统一的成败评判标准,李元庆、韩宝强等学者提出的改良原则,可为挫琴改良提供重要参考。
1954至1955年,李元庆在《谈乐器改良问题》《谈乐器改良的原则》中提出:乐器的演技、音色、形制、音律共同构成民族特质,其中演奏技艺与风格最为核心;改良乐器的根本目的是传承发扬传统音乐,因此必须保留原有成熟演奏技法,并依托改良后的乐器拓展演奏表达。该观点至今仍具备指导价值,以此审视当下挫琴改良实践,利弊得失清晰可见。
挫琴改良主要改动集中在材料、形制层面:琴身共鸣箱体仍沿用梧桐木,琴头、琴梗、琴码、琴尾保留香椿木材质;琴弦由传统丝弦更换为钢弦,演奏弓替换为小提琴马尾弓;形制上,传统挫琴琴弦止于琴梗,预留空间供高粱秆击奏伴奏,改良后琴弦直通琴头,原有击奏空间被取消。此外,传承人赵兴堂结合现代演奏需求,创制低音挫琴,借鉴低音提琴结构增设可拆卸支撑铁管,用于合奏低音声部,应用效果良好。
本次改良具备诸多可取之处:钢丝弦解决了传统丝弦易断裂、音准稳定性差的缺陷,音色更为通透明亮;马尾弓替代高粱秆,有效扩大乐器音量,演奏反馈更为灵敏;琴弦有效弦长增加,提升琴弦张力;低音挫琴的诞生拓宽了挫琴应用场景,使其能够适配现代合奏曲目,助力民间乐器活态传承。
但改良在优化声学性能的同时,也产生了不可忽视的问题。第一,钢弦音色清亮通透,却失去丝弦温润柔和的原生质感;马尾弓取代高粱秆,传统挫琴自带的质朴乡土沙音消失,缺失独有的民间韵味。第二,击弦是挫琴标志性演奏技法,也是其被称作古乐器“活化石”的重要依据,马尾弓无法复刻高粱秆击弦清脆生硬的声响,演奏传统民间曲目时表现力不足。第三,挫琴传统曲目包含唱念循环体、说唱综合体等结构,这类作品依靠高粱秆敲击琴体烘托说唱节奏;改良后击奏空间消失,配套传统演奏技法随之失传,两类特色曲目难以完整演绎。说唱念唱形式门槛更低,是挫琴在民间传播的核心载体,改良过程中丢失此类核心艺术特征,大幅削弱其民间文化属性,违背改良初衷。正如韩宝强所言,若改良仅优化某一项性能,却造成另一项核心特质劣化,便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良性改良。
纵观百余年民族乐器改革历程,不少改良方案因过度西式化改造、丢失本土特色而难以延续。挫琴改良不能生硬套用西方乐器工艺与发声逻辑,在吸纳现代技术理念的同时,必须守住乐器自身独有的民族演奏特质与音色风格。后续可结合挫琴传承人的实践经验优化改良方案,平衡现代化演奏需求与传统艺术内核,推动青州挫琴长效、良性活态传承。
注释:
①周国庆、王全忠:《谈青州挫琴的归类及筑的沿革》,《群众乐坛》,1992年山东省艺术馆编,第1-8页。
②项阳:《化石乐器“挫琴”的启示》,《音乐艺术》,1988年第4期,第4-8页。
③张振涛:2008年12月11日上午11时,北京京民大厦,青州电视台王建力对张振涛的采访。
④李元庆:《民族乐器改良文集》,音乐出版社,1962年版,第17页。
⑤韩宝强《音的历程——现代音乐声学导论》,人民音乐出版社2016年版,第124页。
参考文献:
[1]韩宝强:《音的历程——现代音乐声学导论》,中国文联出版社,2003年5月。
[2]周明.挫琴发展史及传承研究[M].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14。
[3]文琳:《轧筝源流考》,河南大学,2019年02月25日。
作者简介:康若辰,烟台大学音乐学专业本科生
文章来源:乐器,2026,(8):2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