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作为中国传统文人精神与审美理想的重要载体，其音色的独特性与丰富性始终是其文化价值的核心体现。从技术层面看，琴弦与琴体构成了不可分割的“声学系统”，琴弦的材质密度、张力系数决定了初始振动频率，而琴体的木料弹性、槽腹结构则通过共振放大并修饰这一振动，二者的物理参数必须形成精准匹配才能实现理想音色。从文化层面观之，琴弦的技术选择又始终与特定时代的审美需求、文化语境形成微妙的“同构”，不同时期、不同群体对琴弦材质、张力、音色的偏好，本质上是社会文化审美对制弦技术的选择性塑造，琴弦的技术革新与迭代始终呼应着不同时期的文化语境与审美转向。
本文通过对胡丹越①的访谈，以“乐圣”琴弦技术迭代为观察个案，旨在解析其作为“配件”的双重属性：一方面探讨琴弦与琴体在物理层面的技术共生逻辑，即二者如何通过张力平衡、振动适配、工艺协同等实现音色的精准建构；另一方面结合不同时代需求、演奏群体偏好，分析琴弦技术选择与当代审美需求的文化同构关系，揭示不同需求如何推动琴弦技术变革，而技术革新又如何反哺并重塑传统音色审美。通过对这一问题的讨论，不仅能够深化对古琴“配件与整体”关系的理解，更能以小见大，揭示传统乐器在现代化进程中，技术特性与文化意义如何通过具体器物实现动态平衡，为理解传统手工艺的活态传承提供一个兼具微观实证与宏观视野的分析样本。
一、“生产者”自主审美投射下的技术改良
1995年之前古琴弦市场品牌单一，几无选择余地。“乐圣”创始人胡祖庭与龚一、林友仁等在“上音”琴弦的基础上改良配方，共同研发出当时的“标配系列”A型与B型琴弦。“‘乐圣’的创建源于当时我父亲胡祖庭和上海音乐学院的几位老师想一起做乐器改革。因为当时上海音乐学院用的琴弦质量不太理想，大家都不满意，我父亲在林友仁先生和龚一先生的鼓励下，决定自己造弦。于是就买设备，请技术指导，在1995年正式开始做琴弦。首批琴弦就是‘标配系列’的A型和B型，A型音质接近‘上音’弦，B型是我们的加粗改进型，因此声质较A型更温润柔和。到了2005年左右，B型琴弦的产量大概是10倍于‘上音’弦。”
作为“乐圣”琴弦的初创主体，胡祖庭及几位老师对当时琴弦质量的审美及改良诉求具有“自主性”与“批判性”，尝试以其自身音乐专业能力及认知来定义“理想的琴弦质量及古琴音色”，将其身份从琴弦的“普通用户”转移至兼具“生产者”的多重身份，音色审美直接转化为具体的技术参数，最终B型琴弦的市场反馈验证了其审美投射的有效性。只是“早期古琴产量特别低，古筝厂的琴弦订单能达到50套到100套，古琴弦一个订单最多也就5套到10套。我记得当时扬州有个大客户一下子订了30套古琴弦，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订单了。”基于当时古琴仍然属于“小众文化”，生产者的技术探索不仅是对自身理想音色的追求，也是对古琴传统审美内核的守护，B型琴弦更加“温润”的音色进一步保留了古琴作为文人乐器的审美基因，并在市场的自由选择中自发适配了消费者的传统认知，由此形成了这一时期的文化同构逻辑：胡祖庭等“生产者”以技术为“载体”，将自身对古琴文化的理解转化为可感知的音色，在小众语境下维系了古琴音色审美的纯粹性，以琴弦改良的方式为后续古琴文化的扩散奠定了审美基础。
二、“琴厂”实用需求导向下的产业化适配
2008年奥运会古琴亮相后，古琴热度显著上升，琴厂作为古琴生产与流通的核心枢纽，其审美诉求聚焦于“实用性”“产能”与“地域兼容性”，需为不同地域市场提供符合地方性音色风格认知的古琴产品。针对这一诉求，“乐圣”琴弦的技术适配体现为“地域化工艺细分”，根据南北方古琴风格差异调整弦体硬度与振动特性，于2010年推出了“御系列”琴弦。“因为南北方的古琴风格差异很大：北方偏爽朗、外向，南方偏婉约、柔和。于是我们推出的新产品第一次按地域风格做了细分，提供给北方的弦偏硬一些，给南方的弦偏柔一些”。例如，“御清”琴弦弦径略细，以较大振幅及充分振动有效带动琴体共振，保障较大音强，音色明亮通透，适于北派琴风；而“御重”则弦径略粗，相较之下音色自然温润沉厚，适于南方琴风。“当时我们主要和工厂端合作，不接触零售，所以这个系列推出时，还是以琴厂为核心，厂家觉得能用就行，没人深究背后的设计逻辑。”这种技术设计的核心是“以弦适厂”，通过琴弦的技术差异实现“地域适配”，解决琴厂快速覆盖不同市场的核心需求，因此琴厂成为琴弦制作技术与音色审美适配的核心主体。
与上世纪末相比，此时期的古琴文化发展趋势从小众坚守转向初步扩散，“御系列”的地域化技术设计，让琴厂能够高效地将古琴产品推向南北各地，尽量以“地域适配”保障市场开拓；同时，地域化的音色倾向又保留了古琴“因地赋声”的传统审美基因，避免产业化过程中音色的同质化。这种技术与地域的结合让琴弦成为古琴产业化的适配工具，技术既满足了琴厂的生产效率需求，又维系了古琴文化的地域审美特质，推动了古琴文化从小众圈层向大众市场初步渗透。
三、“演奏家”极致表现力追求下的技术精准化与专业化耦合
2014年，“乐圣”继续推出“和弦系列”。“在当年10月，我们去参加了上海乐器展，与日本及国内的多位业内人士和古琴演奏家一起交流。我越来越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只跟工厂打交道，但真正能代表终端需求的是演奏家。以前工厂说‘弦太粗’，我就做细点；说‘太硬’，我就做软点，但从没问过演奏家到底需要什么。从那之后，我们走访了各地的斫琴家和古琴演奏家，在各位琴家的帮助下，当年我们就推出了适用于专业演奏的‘和弦系列’琴弦。”在该系列琴弦中，“清和”粗钢少丝，振幅较大，能使琴体充分共振，音色偏清亮，适配于音质坚实，结构偏厚重的琴器；“中和”适钢适丝，音色偏温润，适配面较广；“太和”粗钢多丝，通过增加真丝减弱钢丝芯弦的振动，减少冗长的余音，音色偏厚重，适配于音量较大、音色较空、结构轻薄的琴器。与此前“乐圣”仅面向琴厂需求而生产琴弦的目标方向不同，此次“和弦系列”主要为专业演奏者的实际需求而设计研发，属于“专业琴弦系列”。
“专业琴人对张力要求高，觉得弦的张力类似车辆的悬挂，乘车人如果要坐得舒服就用软悬挂，如果要清晰传递路面的情况就要用硬悬挂，所以‘和弦系列’的张力都保持在一定标准之上。”演奏家作为古琴审美标准的制定者，其审美诉求聚焦于高张力、音色层次与技法反馈，要求琴弦既能精准传递指法力度变化，又能与不同琴体形成适配，实现极致的音色表达。为适配这一审美，“和弦系列”琴弦通过材料配比、张力维持与弦径控制细分出不同风格，这种基于演奏家的技术适配与古琴专业化、舞台化语境形成深度同构。随着古琴文化的深化，古琴演奏家成为审美权威，其对音色表现力以及舞台效果的追求与生活化、大众化的自娱审美体验形成了功能倾向差异。“和弦系列”的技术设计将演奏家的专业审美转化为可量化、可复制的制弦技术参数，使专业音色从个人经验上升为行业标准。这种同构的意义在于技术不仅满足了演奏家的极致需求，更固化了古琴的专业审美内核，最终呼应了古琴文化在当代社会文化语境下的专业化发展转向，为古琴从小众自娱向专业艺术的跨越提供了关键的技术支撑与文化依托。
四、“古琴爱好者”低门槛体验需求下的技术普适化与日常化融合
当下数百万古琴爱好者作为当代古琴受众的主体，其审美诉求呈现低门槛、普适性与传统质感保留等特征。这里的低门槛的要求并非指价格低，而是大量普通用户希望在突出古琴音色的温润、丝韵传统特质的前提下，既能以琴弦手感舒适来降低古琴学习的难度，又能以琴弦的普适性来降低适配自己古琴的选择难度。为迎合受众需求，“琴厂也拼命降岳山高度，这样留给琴弦的振动空间就一再降低，另外要求琴上手就要手感好，降张力，这就要求留给琴弦更多的振幅空间，这个矛盾的出现，导致原来的琴弦的设计思路要进行调整。”为了追求既有专业琴弦声学品质的高灵敏度、穿透力以及专业所需张力，也兼具下指轻松且富有弹性的手感，以实现同时适用于专业琴人及普通爱好者，“乐圣”尝试从两种思路入手：一为在传统钢弦基础上提升原料品质、升级设备及工艺；二为在核心工艺上另辟蹊径，实现了钢绳工艺的技术突破。钢弦思路的技术升级如“逸弦系列”的“逸新”琴弦，该琴弦为了追求既有专业琴弦声音品质又兼具上佳手感，在原“标配系列”柔韧适度的基础上进行调整，除提高原料品质、配合高品质合金与蚕丝进行配比组合外，还借助特制打磨设备与特殊技艺来保证琴弦兼具张力与柔韧性、表现力与舒适手感。钢绳设计思路源于“合丝为股、合股为绳”的传统理念，以十数根细若发丝的钢丝合股为芯弦，该技术虽然于2000年就已经开始研发，但真正成功并实现产品量产则始于2019年“合润”琴弦的推出。该琴弦追求融“钢弦丝韵”于一体，在实现手感张力适中柔韧的同时满足“厌钢弦之躁、喜丝弦之韵”的需求。“这种弦有张力，手感软，还能保留余音，算是在钢弦和丝弦之间找到了平衡点。”随着钢绳工艺的突破，“乐圣”在“合润”工艺的基础上继续探索，于2025年9月推出了钢绳工艺的“素丝冰弦”系列，其中“‘风’偏清亮外向，‘雅’中庸温润，‘颂’深沉接近丝弦。我们测试下来，80%的人会选‘雅’，因为它的音色中庸温润，关键是它不挑琴，大多数琴都能用。”
显然，这种技术选择与“古琴文化日常化”的语境高度契合，当代古琴已从小众爱好、专业艺术转化为可嵌入现代生活的文化消费品，大众爱好者的核心需求是轻松体验古琴文化，即无需烦琐工序、无需特殊琴器，即可在家庭、办公室等日常场景中感受传统音色。钢绳工艺适配了大众手感舒适、体验丝韵的需求；“不挑琴”适配了降低换弦成本、提高优化音质概率的现实需求。这种同构让技术成为古琴文化日常化的桥梁，既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传统审美内核，又通过低门槛、普适性的技术设计，让传统音色审美融入现代生活方式，实现古琴文化从舞台到生活的下沉。
五、古琴音色建构与当代审美适配
通过前述不同实践主体为中心的技术迭代案例可见，“乐圣”琴弦的技术审美适配与文化同构，始终以“主体”为核心展开横向联动，不同主体的审美诉求决定技术的调整方向，技术的精准适配又反过来强化主体与古琴文化的连接，最终与特定文化语境形成耦合。无论是生产者对小众文化的坚守、琴厂对产业化的推动，还是演奏家对专业呈现的深化、古琴爱好者对日常化的需求，本质都是技术以“适配者”的角色，让不同主体在当代语境中找到与古琴文化对话的方式，而这种多主体维度下的横向互动，也正是古琴在当代社会语境下技术与文化实现动态平衡、活态传承的核心逻辑。“人类社会进程中的每次技术变革都会产生相应的文化构成，而每种社会文化现象背后也都有其承载的技术基础”②,因此在“乐圣”琴弦的技术实践中，琴弦的工艺革新、产品设计与当代古琴文化语境、受众审美偏好之间形成了双向塑造关系，这种关系具体体现为既以技术迭代响应不同群体的审美需求变迁，又通过技术赋能重塑传统音色审美在当代的呈现形态，最终实现技术特性与文化意义的深度结合。而“审美动态适配”则是这一关系的核心动作，体现为技术始终围绕当代审美需求的分化、融合与拓展进行调整，在保留古琴文化内核的同时，让传统音色审美能够嵌入现代生活场景与文化语境。当代古琴受众的圈层分化，直接催生了审美需求的多元性，而“乐圣”琴弦的技术选择则在不同时期指向了不同圈层的审美特质，并在逐渐积累的过程中形成了以其琴弦制作技术与文化审美之间的同构逻辑。在“乐圣”琴弦的技术实践与音色建构过程中，“谁来制作”以及“为谁制作”，成为技术与审美适配并实现文化同构的核心问题。“主体”始终是串联技术选择、审美偏好与文化语境的核心枢纽，生产者、琴厂、专业演奏家、大众爱好者等不同主体基于自身角色定位与需求特质，形成差异化的审美诉求，而琴弦技术则以参数调整、工艺革新、材料优化为路径，实现与不同主体审美的适配。这种适配并非孤立的技术调整，而是深度嵌入特定文化语境，与古琴文化的传播形态、圈层特征形成“文化同构”，最终让技术成为不同主体与古琴文化对话的媒介。
从技术共生的本质来看，古琴琴弦与琴体的关系突破了传统主体与配件的二元对立认知，印证了乐器声学系统整合的深层逻辑，任何乐器的声学表达都是各组成部分动态耦合的结果。这种共生关系揭示了一个普遍规律：在传统乐器中，所谓“配件”往往是声学系统的隐性核心之一，其技术特性是器物功能实现的关键变量，这一认知为理解复杂器物的技术逻辑提供了“系统论”视角。琴弦技术迭代与时代审美需求的对应关系本质上是社会文化语境在声学领域的投射，这种“同构”关系表明，技术器物的演变始终嵌入于特定的文化场域中，其技术参数的调整不仅是物理功能的优化，更是对时代审美心理、生活方式的主动回应。从传统现代化的启示来看，古琴琴弦的发展实践揭示了传统技艺活态传承的核心路径之一，即以“配件革新”为支点，实现“传统基因”与“当代需求”的动态平衡。相较于琴体等核心载体，以琴弦为代表的配件具有更强的技术灵活性与迭代空间，能够在保留“传统音色记忆”的同时，通过材料创新、工艺改良适配现代生活场景。这种“配件的核心性”表明，传统的现代化并非对本体的颠覆式改造，而是通过关键环节的技术创新，构建传统与现代的对话通道。这一逻辑为其他传统乐器及手工艺的当代传承提供了重要参照，在坚守文化内核的基础上，依托技术革新激活传统的当代生命力，正是实现“守正创新”这一传承目标的路径之一。
注释：
①胡丹越，上海乐圣乐器有限公司法人，上海徐汇琴会会长、中国琴会常务理事。访谈时间地点为2025年8月7日，访谈地点：扬州金韵乐器厂。
②任兵，陈志霞，胡小梅：《时空再造与价值重构：面向未来数智治理的元宇宙》，《电子政务》，2022年第7期，第2—15页。
文章来源：乐器,2026,(04):1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