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史”不好写！因此，尽管既往文献留存有大量相关史料，但古今琴学史专著依旧屈指可数，为学界所用的只有朱长文的《琴史》（成书于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和近代学者许健的《琴史初编》（1982年初版，2012年经修订扩充为《琴史新编》）。但北京琴家郭怀瑾敢于挑战、披荆斩棘，在近日出版了专著《漫谈琴史（远古至唐）》，此举不免吸引了琴学研究者的关注。虽然郭先生在书中说，其写作是因为疫情期间闲暇时的偶然兴起而为，是立足网络传播载体、依托新大众文艺观念的自主创作。细观之，丰富详实的史料、清晰流畅的叙述、生动趣味的行文，尤其是致力于大众需求特点的谋篇布局，独立成篇的琴学历史知识点的人文叙事，绝非浅尝辄止的随笔之作。书中的篇章结构、内容构成，皆能印证其并非随性创作，而是长久思考与耕耘才能达到。郭怀瑾在编写中注意了大众接受度和文化覆盖面，求广的新时代琴学文化发展特点，再以轻松平实的文字，旨在表达其琴史漫谈。其大众性特质还体现在依托网络媒介传播，能够吸引广泛读者阅读，有效扩大古琴文化的传播影响力。
笔者对郭先生的理论与实践早有耳闻，加之笔者也致力于琴学文化体系的研究，所以，很关注郭文站在新大众文艺视角而做的琴史文化内涵阐释，是该书有别于同类的特点所在。笔者在细读之后有如下感触。
一是全面地认识到郭怀瑾作为琴家在琴之本体论上的熟谙，他自幼学习民族乐器演奏，在朱士安、诸新诚、李乙、夏飞云等名师指点下锤炼乐器技艺，后又在广陵派琴家林友仁先生的门下研习古琴演奏，尤其是他始终潜心研究古琴演奏乃至斫琴技艺，并在北京创办并运营知名琴馆，教学、演奏、创编及社会活动持续不断，将求学于上海音乐学院时养成的演奏一创作一研究的三位一体学科发展观念发扬开来，这是该著的技艺基础；二是能见识到他作为文化践行者的社会责任，郭先生近年来推广古琴及相关古典文化的艺行足迹不断伸展，以北京为基础，还到全国甚至国外宣扬中国琴学文化，以古琴中饱含的中国古典文化内涵而进行优秀传统音乐文化的宣传推广，还依托现代媒体的多种形式而展开其古琴文化的宣扬，尤其是“琴学杂谈——梳理古琴八千年文脉”的线上讲座受众达十余万人次，这是该著的文化基础；三是显现出他作为复合型人才的能力特点，郭先生在音乐学院学习后就到了音像公司工作，后又在琴馆中专门从事古琴的社会化教学与演奏，近年来又在音乐疗愈中探索中国传统音乐的医用价值，还为此组建了室内乐团，并约请作曲家、演奏家进行了广泛的艺术实践，他开阔的艺术视野成就了其复合型艺术才华，是他敢于挑战“琴史”这一难啃的学术硬核的内外部条件。
有基础、有责任、有才能的郭怀瑾在其“琴史”中以史话的行文风格展开了62篇文论，它们以时间的先后而逐一铺叙开来，像一串串的珠子串联起从远古到盛唐的琴乐历史发展踪迹，由点成线地展现了琴史脉络，所阐释的每一个古琴故事，既保留历史故事的趣味性与丰富内涵，又兼具学术严谨性。漫谈之中总会以各种方式引入主题，对所谈予以明确的论说，尤其是由浅入深的呈现方式，易于消除读者与古琴间的距离感，而且能将学术性的文献轻松融入，以普惠于读者的语意而将琴史的学理悄然辨明。书中每一琴话的小标题均用语平实，直击所谈话题，如三皇五帝制琴、汉字与古琴、五弦变七弦、一鸣惊人等，又以变化多样的语词而体现所谈对象的迥异内容，如礼乐之乐、高山流水、桓公之号钟、楚庄王与绕梁、战国邹忌等。读者通读全书， 既能系统掌握古琴发展史上的琴人、琴曲、琴事脉络，又能依托典故解读，多维拓展古琴承载的中华传统文化内涵，如嵇康与《广陵散》、阮籍与《酒狂》、南北朝琴人、唐代斫琴大家等。
除了上述的总体印象外，读完郭先生的琴史“漫谈”后还有如下的具象认识。
首先是以大众所能解的方式， 以娓娓道来的漫谈 行文而展开每一段琴话。古琴作为中国古代最具代表 性的文化艺术形式，在不同的时期都留下了令人称道 的佳话，再加上文人之“琴棋书画”的修养加持，让 古琴的艺术魅力不仅在于演奏技艺的精妙，而是因为 琴的文化蕴涵丰富，话题众多。《漫谈琴史》善于在 其中找准话题， 在历史佳话中遴选代表性切入点，如 开篇就是以传说中的“三皇五帝制琴”展开其“说故 事”，以亲切感的中国历史顺口溜打开话匣， 但很快 引入《尚书大传》《大戴礼记》《吕氏春秋》等经典 文献的原文，述起渊源极深的琴史，依次梳理伏羲、神农、黄帝至尧舜相关的制琴记载，在轻松漫谈中又以典籍文献如《礼记》《新语》《史记》《琴史》《琴议》 《焚书》《素琴传》等的正说，不断地明理展现，并在最后总结语中，郭文认为琴之“血统高贵”源于三皇五帝对制琴所做的记载。将传说故事以丰富典籍予以佐证，并以由浅入深的论述做文化学理的阐释。这种类型的漫说在书中占有很大一部分篇什，如“五弦变七弦”“礼乐之礼”“礼乐之乐”“桓公之号钟”“《诗经》与古琴”等，使得书中的论述或叙说鲜活生动，具象明确地展开了琴话的意象空间。
其次是立足大众阅读视角，深挖每一件琴史事件的内在意蕴。书中着意强调大众创作的身份转换，以主体性方式而客观地谈及琴史中内涵丰富的历史微观，表现在“琴挑文君”“刘安与《八公操》”“桓谭与《新论》”“《琴赋》与《琴操》”“阮籍与《酒狂》”“嵇康与《广陵散》”“魏晋琴人”“戴逵父子”“唐代斫琴大家”“元稹鼓琴判”“曹柔与减字谱”等琴史历史典案的微观细说中。对其中的叙述所要触及的内在精微，对看似熟悉的琴史中的人文内涵或琴史事件而再做纵横地趣味深谈。如谈到司马相如与卓文君间的琴史实践，郭文以“最美的私奔”打开话题，先从汉景帝时的社会文化切入，由司马相如的才华所赢得的“绿绮”名琴，再以“以琴心挑之”而展开相如与文君之间的知音显现细节，文中专门辨析司马相如用以打动卓文君的琴曲，“在《美人赋》里提到两首琴曲：《幽兰》《白雪》”，是郭文认识的文献之源，还提到了应该有琴歌如《关雎》。书中展开地提供大量文献，如汉代扬雄的《解嘲》、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南朝梁刘勰的《文心雕龙》、宋朝苏东坡的《东坡志林》及《史记》，集中于“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说明相如是有备而来。琴史事件最后依赖的还是正史《史记》《汉书》等，说明著者力图集中地深入历史内涵，再辅以纵横之谈而呈现琴史事件的可读性。
再次是贴合新大众文艺的审美取向，凝练梳理、汇通辨析各类琴学观 念。显现每一琴论的历史价值是郭先 生《漫谈琴史》的艺术初衷，表现在 “五弦变七弦”“瓠巴鼓琴”“《诗 经》与古琴”“文姬与胡笳”等大众 意欲追溯的琴学审美点中。抓住琴论 的代表性对象，郭文以洒脱的历史叙 述而引申来谈，旨在聚焦论及历史中 的古琴变化。如“瓠巴鼓琴”从古琴 所引起的鸟舞、鱼浮说明琴技魅力，郭文从《列子 ·汤问》《荀子 ·劝学》《淮南子 ·说山训》《论衡 ·感虚》相似的记载引伸展开，由此举要并阐释瓠巴鼓琴的内外琴论内涵，以多种证据而聚议这一历史的影响，并由演奏之美的相类琴家如师文、师襄间的论琴话语，如师文所弹的宫弦，能并与商、角、徵、羽弦四弦产生和鸣，似甘露从天而降，清泉于地喷涌。洒脱行文的琴论在各处均有体现，如：春天弹商弦召南吕，忽然感到一阵凉风吹来，草木结了果实……温暖的春风吹来，草木生长繁荣……犹如冰霜雨雪交至，冬天弹徵弦，著作站在大众审美特点之上而做的漫谈，旨在对琴论的晦涩枯燥做形象化的类比，帮助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读者轻松认知不同琴弦的特点，读懂其中玄妙的乐理。
《漫谈琴史》中的62篇专题，均以面向大众的创作视角，顺应古琴爱好者持续增多的趋势，回应大众的文艺需求，展开琴史细说，将历史典籍中的古琴发展史以专题漫谈的形式铺陈，尽可能地挖掘史料，其中不乏不少较为鲜见的琴论。郭怀瑾先生把这些琴学历史踪迹娓娓铺叙，对古琴文化的大众化传播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全书未设置随文注释，后续版本尚有补充完善的空间；但作者将大量文献转化为浅显易懂的文字，足见其独到的创作巧思。这些探索正是新大众文艺观念之下对琴史做出的全新阐释：创作立意新颖，叙事话语体系焕然一新，跳出传统学术解读的固有模式，充分彰显郭怀瑾普惠大众的琴学艺术观，构建出古琴文化在新时代共创、共享、共生的文艺形态。这部面向大众、饱含烟火气息的琴史阐释，接续、补充并丰富了以往同类著作，是近年琴学文化研究颇具代表性的成果。
本文为西安音乐学院2024年度艺术科研“揭榜挂帅”项目“汉唐音乐的历史研究”（编号：XY2024JBGSZD10）
文章来源：乐器,2026,(10):154-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