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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乐林文化脉动从“绿绮台”到南海古村——邝露生平琴事考及名人效应下的古村落文化振兴
张仕城 华音网 2026-11-13

摘要:邝露为晚明岭南文坛代表人物,被誉为“天上玉麒麟”,原籍广东南海县大沥镇。他集“诗人”与“琴家”为一身,不仅文学成就卓著,更因珍藏唐代名琴“绿绮台”以死相殉,在岭南琴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本文以“人物—器物—文化价值”为主线,考述邝露生平,辨析“绿绮台”琴的递藏谱系与琴事遗珍。在此基础上,对邝露诞生与魂归之地——南海大镇村的当代古村落文化活化进行个案分析,以此探索古村落文化振兴的探索与实践,为岭南古村落振兴提供个案参照。

关键词:邝露 绿绮台琴 诗人琴家 名人效应 古村落 文化振兴

一、琴心文骨:“天上玉麒麟”的生平考略

邝露(1604~1650),明末清初广东著名文人。原名瑞露,字湛若,号海雪,广州府南海县大沥镇(今属佛山市南海区)人。其出生颇具传奇:据道光《广东通志》载,因诞生时庭中槐树忽降甘露,遂以“瑞露”命名。又传其初生拒食母乳,有僧抚其顶曰“天上玉麒麟降世”,故不食人间乳,此美称遂流传于世。①邝露工诗善书,与黎遂球、陈邦彦并称为“岭南前三家”。明亡后,三人皆以忠义殉国。其中邝露文学造诣最称杰出,时人推为“粤中屈原”,以彰其诗才与节烈并重之风范。②其在后世书写中呈现出鲜明的双重特征:既有诗人才情之放逸,亦见节士风骨之凛然。清代学者冯鱼山曾谓:“吾粤诗人,曲江(张九龄)之后,当推海雪。” ③此评将邝露与张九龄并论,推崇其在岭南诗坛的地位。屈大均《广东新语》④卷十二《诗语》“邝湛若诗”条记载邝露十五岁应试时以五体书答卷被黜之事,展现其狂放不羁的性格。

邝露的传世肖像画,尤以“抱琴图”最为经典,历经明清至民国数百年演变,已成为其忠烈精神的视觉象征⑤。其中,清代画家禹之鼎所绘《邝露抱琴图》(绢本,纵89cm、横39cm,现藏广东省博物馆)最具代表性,图中邝露身着明代儒服,怀抱唐代古琴“绿绮台”,形象端肃⑥。此外,海雪堂石印本《峤雅》卷首所附邝露像及民国时期的抱琴像拓本,均是这一形象传播的重要载体。

二、器以载道:“绿绮台”琴的历史考辨及精神象征

后世将“抱琴赴死”图像视为邝露忠烈的精神象征,被后世文人反复吟咏。“绿绮台”为岭南四大名琴之一⑦,唐代斫制,历经数百年传承,至明末归邝露所有。邝露对此琴珍爱有加,以“绿绮”名其诗集为《峤雅》,题“海雪堂”⑧以寄高怀。清顺治七年(1650),清军攻陷广州,邝露明知城破在即,拒不降清。他不避锋镝,归至海雪堂中,正衣冠,整袍笏,抱定所藏唐代名琴“绿绮台”,从容端坐,绝食而死⑨。从此,“琴在人在,琴亡人亡”的气节与“抱琴赴死”的爱国佳话,将邝露与绿绮台琴紧紧绑定,成为岭南遗民精神的不朽象征。

从此,“绿绮台”便经历了一段从从宫廷流入民间的曲折而富有戏剧性的递藏历程。据屈大均《广东新语》及朱彝尊《静志居诗话》等文献记载,绿绮台琴原为明武宗朱厚照内府所藏⑩,其名“绿绮”,系唐武德年间所制,明武宗曾御前弹弄。邝露得此琴后,珍藏不露,明亡时抱琴殉国,此琴遂成为寄托忠义精神的象征之物。清代递传过程中,绿绮台琴一度为清兵所掠,流入市肆,归善人叶龙文以百金购回。叶氏曾于丰湖舟次出琴共赏,座中诗僧今释、屈大均等感念邝露事迹,纷纷赋诗纪念,屈大均“我友忠魂今有托,先朝法物不同沉”⑪之句尤为人传诵。

此后,此琴由叶氏后人世代守护,至道光末年,因家道中落,叶氏将琴质于当铺,无力赎回,遂由东莞人张敬修购得。张敬修为东莞望族之后,抗清名将张家玉之裔,广东名园可园之主。他特于园中筑“绿绮楼”以藏此琴,张氏一门风雅,子侄张嘉谟、孙辈张崇光等皆为书画名家,名园名琴,一时传为佳话。民国初年,张家渐趋中落,琴因残破不堪修复,售于同邑邓尔雅。邓尔雅为近代著名书法家、篆刻家,深知此琴渊源,携之至香港,筑“绿绮园”以藏。直至临终,犹命家人置琴于病榻之侧,反复抚摩,不忍释手。

三、遗珍活化:对邝露琴事的遗产活化探索

在当代推进文化强省建设与文脉传承工程的背景下,以邝露琴事遗珍为核心的历史资源,正通依托博物馆实物陈展、影音记录、数字化技术等不同手段,实现邝露琴事遗产的系统性保护与活化。

广东省博物馆、广州海事博物馆、东莞可园博物馆及江门新会博物馆等文博机构,构成了邝露琴事遗产当代庋藏与展示的主要空间。广东省博物馆藏清禹之鼎《邝露抱琴图》及邝露《行书卷》等文物,为研究其形象流传与书法成就提供了重要实物。广州海事博物馆于2023至2024年间依托玉岩书院实施的“山水清音——玉岩书院活化项目(古琴文化系列)”,将“邝露的绝响”设为核心模块,系统呈现其琴事实践与生命历程,凸显其作为岭南琴学代表人物所承载的英雄精神。东莞可园博物馆则以“绿绮情缘”古琴文化活动为核心,借助“绿绮台”琴复刻版,梳理了该琴自唐代斫制、经邝露抱琴殉国、至可园园主张敬修筑楼珍藏等关于此琴的递藏谱系,聚焦邝露以生命护琴所凝结的岭南士人忠义气节。江门新会博物馆所藏清代中期绘制的邝露像,则是考察其后世形象接受的重要图像史料。

上述机构通过实物陈列、影音呈现、复刻展演及数字化手段,共同推动了邝露琴事遗产的系统保存与公共活化。

四、乡建探路:名人效应下的古村落文化振兴

邝露与绿绮台琴构成的岭南遗民文化遗产,除在各大专业文博场馆完成系统性保护展示外,其原生承载地南海大镇村更具备就地活化、扎根乡土的天然优势。作为邝露诞生与乡魂归属之地,大镇村以本土村落空间为载体,将邝露的诗文、琴事、忠义典故转化为常态化、可参与的乡村文化内容。下文结合村史馆、校园赛事、文旅IP、粤剧改编四类在地实践,阐释历史名人赋能古村落振兴的具体路径。

其一,以村史馆作为载体。大镇村史馆以“善治济美·幸福大镇”为主题,内设多个展厅。其中,“崇文济美·岭南风情”古风展厅系统展示了该村从开村至解放前的发展历程,涵盖得名由来、朝议世家、扶南书院等板块,“诗人邝露”则成为该展厅的核心内容之一。依托邝露这一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历史文化名人,大镇村成功将乡邦记忆与文化认同相结合,提升了村落的文化知名度与旅游吸引力。据村史馆公开资料,围绕邝露的展示内容涵盖其人生命运、艺术成就与遗物传说的多个层面:包括其出生传奇(“天上玉麒麟”)、科举经历、文学成就及殉国事迹;其各体书法成就的图版展示,素材来源于《广东文物》《广东历代书法展览精品集》等;遗物“冠玛瑙”的相关信息;以及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九月九日游东山》草书横卷图版。这些展示不仅复原了邝露作为文人、书家、忠臣的多重形象,也使大镇村成为岭南文化寻根与乡村文旅融合的典型案例。

其二,以“邝露杯”作为平台。大沥镇大镇小学作为邝露故里的小学,依托古村落深厚的历史底蕴,连续多年设立“邝露杯”系列比赛,以此激发学生的写作与创作热情。这一做法既是古村落在名人文化影响下文脉传承与传播的生动体现,也是名人效应驱动古村落振兴的重要实践路径,大镇小学围绕邝露主题,组织开展了一系列动静结合的文化活动,涵盖“邝露杯”征文比赛、“邝露杯”书签设计与制作比赛以及“邝露杯”班级足球联赛等。这些活动不仅丰富了学生的课余生活,更在潜移默化中强化了地方文化认同,推动了以邝露为核心的名人文化在乡村教育体系中的深度融入,为古村落的活态传承与文化振兴注入了持续的内生动力。

其三,以“印象大镇”作为品牌。“印象大镇”是一个旨在“留得住诗意、载得动乡愁、跟得上发展”的都市桃源式文旅品牌。邝露一生浪迹天涯,足迹遍及吴楚、桂林,却始终心系岭南。村史馆重点呈现了邝露与唐代名琴“绿绮台”的生死因缘,以生命践行了文人“琴与道共存”的精神信念,也成为阐释传统士人精神气节与家国情怀的典型案例,同时他对故土的眷恋与气节的守望,也正是大镇社区“载得动乡愁”的灵魂所在。

“印象大镇”融入邝露元素,不仅是追溯一位历史名人,更是将他的诗书才情转化为美学体验,将他的忠贞传奇转化为文旅场景,将他的岭南奇遇转化为文创产品。唯有让邝露从古籍中“走”出来,大镇的“印象”才能在留住根脉的同时,生发出面向未来的蓬勃生机。

其四,以粤剧作为媒介:戏曲赋能与古村落文化再生产。以邝露生平为题材的粤剧《天上玉麒麟》⑫,是20世纪30年代初广东文化界根据邝露“天上玉麒麟”典故创作的重要作品,由“千面笑匠”廖侠怀主演。该剧以邝露抗清殉国的历史事迹为主线,弘扬民族气节与忠烈精神,同时糅合邝露所著《赤雅》中的苗疆传说及其诗文自述典故,成为粤剧史上较早表现岭南历史文化名人的剧目之一。其剧情结构包括:邝露游历广西期间与苗寨公主相恋,后闻清兵攻粤、好友陈子壮殉国,毅然返乡组织义军,孤军奋战十余日兵败后抱琴殉国,最终以“天上玉麒麟”的神话意象收束全剧,赋予人物以崇高感。该剧与同时期京剧《绿绮琴》《云亸娘》⑬形成南北呼应,共同构成20世纪30年代以邝露为题材的戏曲文化现象。

《天上玉麒麟》所承载的邝露形象——文人、琴家、忠义之士、传奇人物——为当代古村落文化振兴提供了独特的地方文化IP资源。以邝露故里佛山市南海区大镇村为例,该剧所依托的“天上玉麒麟”传说,正可转化为村落文化展示、节庆演出、文旅体验的重要内容。一方面,村史馆可将《天上玉麒麟》的剧情梗概、剧照、历史评论等纳入常设展览,强化邝露作为“乡邦名人”的戏剧化叙事,提升文化吸引力;另一方面,可通过复排经典选段、组织粤剧票友演出、开发“玉麒麟”主题文创产品等方式,将戏曲文化转化为可参与、可消费的乡村文旅业态。此外,借助数字化手段录制剧目讲解、演员访谈、幕后花絮等内容,形成线上传播矩阵,进一步扩大村落文化影响力。

邝露粤剧品牌的重新激活,不仅是对传统戏曲资源的保护与利用,更是以名人效应带动古村落振兴的有效路径。通过将《天上玉麒麟》这一历史剧目与当代乡村文化建设相结合,大镇村有望实现从“名人故里”到“文化体验目的地”的转型,为岭南古村落依托地方戏曲资源探索振兴之路提供实践样本。

五、结语

邝露以“天上玉麒麟”之姿,横绝晚明岭南文坛。其生平际遇,恰如一面棱镜,既映照出鼎革之际士人的忠义气节,亦折射出岭南文人融通诗、书、琴诸艺的精神特质。邝露个案表明,历史名人资源的活化利用,关键在于实现从“静态保护”向“活态传承”的范式转换,使文脉延续真正融入乡村教育、社区参与与文化产业,方能实现文化根脉的赓续与乡村内生动力的双重激活。

注释:

① 广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编:《广东省志·人物志》,广东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

② 参见师永涛:《平生我亦不羁人》,载《广西文艺界》2016年第1期。

③ 钱大昕《潛研堂文集》卷四十三引冯鱼山语。

④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诗语》,载《新修方志丛刊·广东方志》第10册,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68年影印清康熙木天阁刊本。

⑤ 丁蕾:《“海雪畸人死抱琴”——明末至民国年间邝露形象的演化与流传》,《学术研究》,2008年,第11期,第110页。

⑥ 参见广东省博物馆官网馆藏目录http://www.gdmuseum.com/cn/co丨49/176947。

⑦ 岭南四大名琴:分别是绿绮台、春雷、秋波、天蠁,均为唐代古琴,是岭南古琴艺术的重要象征。

⑧ 海雪堂:作为邝露的书斋名,其命名寓意与其号“海雪”相呼应。邝露一生以“海雪”自号,以“海雪堂”名其书斋,刊刻《峤雅》时亦以此堂号为版刻标识。

⑨参见《全粤诗》卷六八九所引清道光《广东通志》卷二八五本传:“城陷,不食,抱绿绮琴端坐所居海雪堂,啸歌以待,从容就死。”

⑩ ⑪ 见屈大均:《绿绮琴歌》诗序,载《翁山诗外》,《续修四库全书》第141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据复旦大学图书馆藏清康熙刻凌凤翔修本影印,第311页。

⑫ 参参见王亭之所撰《哀傷〈天上玉麒麟〉》一文所述,该文于2006年2月20日刊载于《加拿大多倫多星島日報》,对廖侠怀主演之《天上玉麒麟》的剧情概要、演出情况及艺术价值均有记述。

⑬⑬尚小云主演京剧《云娘》,1934年百代唱片录制,参见京剧老唱片网站“云娘”唱词考订。

参考文献:

[1]师永涛.邝露:平生我亦不羁人[J].同舟共进,2022,(2):86-88.

[2]丁蕾.“海雪畸人死抱琴”——明末至民国年间邝露形象的演化与流传[J].学术研究,2008,(11):107-112.

[3]宁祥.明末广东诗人邝露[J].佛山大学佛山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88,(1):6-11.

[4]麦淑贤.唐绿绮台琴民国邓尔雅手拓本及其收藏者生平考[J].美术文献,2023,(8):40-45.

[5]刘峻岳.明季岭南遗民的古琴事迹考略[J].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15(10):84-91.

[6]陈婕.东莞可园琴事钩沉[J].文化遗产,2017,(2):150-156+4-5.

作者简介:张仕城,广东艺术职业学院讲师

基金项目:本文为佛山市社科规划项目《从“绿绮台”到南海古村:“天上玉麒麟”的琴事述考与名家效应下的村落活化路径研究》研究成果,项目编号:2026-GJ174。

文章来源:乐器,2026,(8):132-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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