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探讨了筝曲《今夕》中京剧音乐元素的续存现象,分析了这一现象背后的音乐文化背景和艺术价值。首先,文章回顾了京剧作为中国传统戏曲的重要形式,其音乐特征及其在筝曲创作中的影响。针对《今夕》这首筝曲,详细剖析了其中融入的京剧音乐元素,如特定的旋律、节奏和演奏技巧,如何通过筝的表现形式得以延续与再现。通过对具体乐段的分析,文章展示了筝曲中的京剧音乐元素如何在音色、结构与表现力上丰富作品的内涵。此外,文章还探讨跨界融合对现代音乐创作的启示以及对传统文化传承的重要性。文章最后总结了京剧音乐元素在筝曲《今夕》中的续存问题,不仅是对传统艺术的继承,更是对现代音乐创新的推动,为未来的音乐创作提供新的思路。
一、作者简介与作品创作背景
筝曲《今夕》是由当代古筝艺术家,作曲人、制作人刘乐创作于2011年的一首古筝与钢琴协奏曲。《今夕》原名《京夕》,后更名《今夕》。从音乐形态学角度考察,《今夕》的创作逻辑建立在对京剧音乐元素的系统解构之上。作品以“西皮二黄”调式结构为基础框架,通过动机发展手法重构传统戏曲音乐语汇。具体而言,曲作者在引子部分运用“行弦”的即兴化织体,模拟京剧过场的自由韵律;主体段落则通过“戏歌”的旋律变形技术,将传统声腔艺术转化为器乐化表达。值得关注的是,钢琴声部并非简单的和声支撑,而是通过复合节奏型与筝的线性旋律形成复调对话,这种跨文化配器思维突破了传统戏曲伴奏的单一功能。在音乐中,能够听出曲作者对戏曲音乐的憧憬,也向大家传递了儿时的温暖和感动,极富生活气息。该曲通过对京剧音乐元素的吸纳,体现了民族音乐文化的交融与创新,展现筝这一传统乐器在新时代的表现力和适应性。
刘乐,古筝演奏家,浙江音乐学院国乐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他是集演奏、创作、制作于一身的古筝艺术家。2009年荣获中国音乐最高奖“金钟奖”金奖,也是唯一荣获2012年“CCTV光荣绽放十大青年古筝演奏家”与2014年“十大青年古筝演奏家”的双料演奏家。作为中国当代筝乐领域的复合型艺术家,其多重身份建构了独特的艺术实践体系,通过演奏、创作与教学三位一体的艺术实践,实现了传统筝乐文化的现代转化。作为筝乐创作者,他创作了《袖梦》《侬》《秋月吟》《翠语》《逍遥游》《醉太平》《弦锁时光》等作品。刘乐的演奏风格充满阳刚之气,同时也不乏细腻和灵动。他凭借自己卓越的才华以及细腻的演奏风格,成为最受欢迎的古筝艺术家之一,活跃在国内外各大舞台之上。
二、古筝艺术与戏曲音乐的融合
在《中华传统文化大观》的文化形态学框架下,戏曲音乐与古筝艺术呈现出典型的分类学特征:前者归属于“古典戏曲”本体论范畴,后者则划归于“传统音乐”实践体系。这种二元分类范式本质上源于艺术形态的本体差异——戏曲音乐作为综合艺术形态的声腔载体,其存在方式依附于角色行当、程式动作与叙事结构;而古筝艺术则以独立器乐形态实现音乐本体的自律性表达。然而,这种表层分类的差异性恰恰凸显出二者深层文化基因的同源性。戏曲音乐与古筝艺术的跨域互文性,为传统艺术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具有方法论价值的文化范式。
京剧,又称京戏,被誉为“国粹”,是中国主要戏曲剧种之一。京剧的形成本质上是清代多元艺术融合的产物。其历史可追溯至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四大徽班进京引发的文化整合运动,在徽汉合流、昆秦交融的跨地域艺术碰撞中,逐步构建起包含文学、表演、音乐、舞美的程式化美学体系。音乐形态层面,其板腔体结构以二黄、西皮调式系统为核心,通过胡琴、锣鼓的复合音色织体实现声腔艺术的立体化呈现。角色行当体制(生、旦、净、末、丑)与表演程式系统(唱、念、做、打)的确立,标志着中国戏曲“形神兼备”审美范式的成熟。
京剧音乐元素具有独特的风格和表现手法,这些元素不仅包括旋律、节奏、和声等音乐特征,还涉及唱腔、表演艺术、乐器使用等多方面的内容。京剧音乐通过其丰富的表现力和情感,形成了独特的艺术语言,深刻影响了中国音乐的多样性。旋律方面,京剧音乐常采用五声音阶,旋律线条流畅,具有较强的抒情性。常见的唱腔如“西皮”“二黄”等在旋律表现上各有特点,西皮偏向高亢激昂,适合表现英雄气概,而二黄则倾向柔和细腻,适合表现细腻的情感。节奏方面,京剧音乐多采用自由节奏与固定节奏相结合的方式,表现出戏剧情感的起伏,增强音乐的戏剧性和表现力。乐器的使用是京剧音乐的一大亮点,京胡、月琴、笛子等乐器常常与唱腔相辅相成,形成丰富的音色对比,增强了整体的音乐效果。京剧乐队的编制灵活多样,能够根据不同的剧目需求进行调整,体现了京剧音乐的适应性与创造性。
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戏曲音乐与古筝艺术产生了碰撞,大量的古筝作品借鉴了戏曲元素。戏曲唱腔,“文场”“舞场”的对比,“戏歌”“行弦”等手法都在筝乐作品中得以运用。如王中山先生根据京胡曲改编的古筝曲《夜深沉》,采用京剧音乐元素进行创作的古筝独奏曲《晓雾》;王建民先生于上世纪90年代创作的古筝独奏曲《戏韵》;古筝演奏家刘乐创作的《今夕》;由中国音乐学院陈哲老师采用京韵大鼓经典之作一《丑末寅初》的素材进行创作的《晨兴》;南京艺术学院詹倩老师创作的《醉京斓》等,这些作品都推进了京剧与古筝艺术的融合发展。
三、筝曲《今夕》的音乐分析
(一)作品概述
筝曲《今夕》是中国现代筝乐创作中的一部重要作品,其创作灵感来源于传统京剧艺术,尤其是京剧音乐的元素和表现手法。作品以其独特的音乐语言和丰富的情感表达,展现了筝这一传统乐器在现代音乐语境中的创新可能性。
《今夕》在结构上采用了自由的形式,结合了传统与现代的音乐元素。曲调融入了京剧中的唱腔,使得整首作品不仅仅是筝的独奏,更是一个跨越时空的音乐对话。整部作品分为六个部分,每个部分通过不同的情感层次和音乐风格,展示了筝乐的多样性和表现力。在音色方面,筝的清脆与京剧的戏曲风格形成鲜明对比,但又通过巧妙的编排,使两者在作品中和谐共存。曲作者在选取旋律时,灵活运用了京剧中的曲调,赋予筝曲以生动的戏剧性。通过对京剧音乐元素的吸收与再创造,作品展现了丰富的情感深度和文化内涵。
《今夕》的演奏技术也具有创新意义,演奏者不仅需要掌握传统筝的演奏技巧,同时还需理解京剧音乐的表现手法。这种双重的技能要求使得作品在演奏时既有传统的韵味,又充满现代的表现力,体现了筝乐在传承与创新中的动态平衡。
(二)音乐形态分析
同很多现代曲一样,筝曲《今夕》突破传统定弦方式,在古筝基本调D调的基础上稍作变动,将一弦从D降到#C,十四弦从#F升高半音到G,第十七弦由B升高半音到C,最后将十九弦的#F升高到G,构成曲子的完整定弦,它突破了传统五声调式的定弦方式,既保留了传统五声音阶的音色特点,又满足乐曲中特殊音响的需求,将古筝独特的音响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钢琴协奏版本的《今夕》由130个小节构成,按照音乐的进行与发展曲,作者将作品分为A、B、C、D、E、F六个部分。A段只有短短的一个小节,由一个下滑音引入,增添乐曲的京味,给人以生机与活力,引入乐曲的主题;B段(9—43小节)是乐曲的慢板段落,叙事性极强,音乐织体也更加丰富。在本段中充分使用了具有戏曲风格特点的上、下滑音、回滑音、颤音等,使得乐曲“京味”主题更加凸显。第9小节由一长琶音逐渐引入乐曲主题,在乐曲17—18小节更是使用一连串的琶音来增添乐曲的连贯性与歌唱性,同时上下滑音的运用使得旋律中充满了京剧音乐的走向;C段(44—79小节)的开始曲作者便标注“逐句渐快”,而本段也是快板部分的开始,旋律更添起伏感和流动性,在乐曲的66—69小节,右手是连续的十六分音符,而左手则是运用了京剧中“行弦”的手法,是快板段落的点睛之笔;D段(80—103小节)是快板部分的展开,拍子也由5/8转换为6/4拍,节奏型更加稳定,在D段中大量运用点指、双手琶音等技巧性指法,点指过后继续采用上行模进,使乐曲层次升温;E段(104—118小节)是一个连接性的段落,以摇指为主,增强了曲子的灵动性;最后的F段(119—130小节)既是乐曲的高潮也是快板部分的再现,主题旋律再次呈现,在快速的十六分音符中将乐曲推向高潮。
四、筝曲《今夕》中京剧元素的运用
(一)京歌——京剧的改良与创新
“京歌”是二十世纪后期中国音乐创作中衍生出的跨体裁艺术形式,特指以京剧音乐元素为核心基因,融合现代歌曲创作技法形成的声乐类型。其本质在于通过“戏曲歌曲化”路径实现传统京剧音乐的当代转译:既保留京剧声腔的板式结构、行腔规律及程式化润饰技法,如咬字归韵、滑音等,又吸纳歌曲的旋律抒情性、通俗化表达及和声编配逻辑。作为戏曲与流行文化对话的产物,京歌既延续了京剧艺术的程式美学与文化符号,又借助大众媒介拓宽受众边界,成为传统戏曲现代化探索中的重要实践范式,其创作机制对理解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具有典型研究价值。
《今夕》中的京歌元素主要在慢板部分体现,在作品的9—10小节,该旋律借鉴了电视剧《大宅门》中的插曲音乐,从京胡音乐中发展而来。慢板旋律部分的音符和节奏型都体现出京歌的特点,既有“板眼”结构,又有通俗化的和声编配。京剧音乐常使用的五声音阶在该作品的慢板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尤其是在反复出现的主题段落中,简洁而富有感染力的旋律使观众能够迅速感受到京剧的韵味。
(二)行弦——小过门
“行弦,戏曲音乐中与表演的念白、身段密切配合的有机联系形式。”行弦是戏曲音乐中程式化的器乐连接段落,特指依附于唱腔结构、贯穿于唱词间歇或表演动作中的小型过门。行弦根据需要可长可短,也可以是一个短小乐句的反复,使用起来较为灵活。行弦的出现是因京剧念白或动作在舞台上所占时间长短不固定,难以严格控制,故而需要行弦这种伸缩性极大的元素,它可以在任何一拍上转入唱腔的过门。在不同的剧种中,行弦有着不同的名称,也可以称为小过门、游板、动作过门等。
《今夕》的快板中借鉴了京剧行弦的元素,在66—69小节中,左手演奏的旋律由一个短小的京剧曲调动机发展而来,来源于京剧《卖水》选段。作品中出现大量京剧行弦元素,通过重复性音型(如核心动机模进或骨干音循环)维系曲子调性逻辑,该核心动机在慢板、快板段落反复出现,具有高度的程式性与灵活性,深刻体现传统戏曲“乐随戏走”的美学原则。
(三)滑音——“京味儿”的点睛之笔
古筝的演奏讲究左手的韵味,而滑音则是古筝中较有特色的技法。其运用不仅丰富了音色的层次感,更是塑造音乐情感、传递文化内涵的重要手段。一般来说,上滑音的“未完成感”常用于模拟语言中的疑问语气,极具戏剧性色彩;下滑音更多是余韵与叹息,慢速收尾的下滑音在回落时通常加入颤音处理,增加了凄凉性,而快速、短促的下滑音则给人以俏皮感,类似戏曲音乐中的诙谐语气。滑音也是具有京剧中具有代表性的音乐元素,《今夕》中多次运用滑音,如乐曲第8小节,由一个下滑音引入乐曲,将乐曲主题直接呈现,使乐曲表达出的情感更为细腻;而在作品的第10小节,连续上下滑音的运用,将京剧润腔体系中的“滑腔”等装饰性技法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此外,旋律中频繁使用的装饰音,如乐曲第17小节中出现的波音,短小灵动地展现出京剧音乐的特征,更加突出筝乐的独特表现技法。装饰音的运用使旋律更加灵动,滑音则引入了京剧音乐中的“连音”特征,进一步增强音乐的戏剧效果。
结语
筝曲《今夕》在艺术价值方面展现出独特的魅力,主要体现在其音乐构造、情感表达与文化传承等多个层面。作品通过精致的旋律和丰富的情感层次,成功地将传统京剧音乐元素与现代筝曲的表现形式结合,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曲中融入了京剧中的唱腔特色,使得音乐不仅仅是听觉的享受,更是情感的传递。
这种情感的共鸣不仅吸引了传统音乐爱好者的关注,也引起当代听众的共情。作品通过对京剧音乐元素的再造与重构,使这一传统艺术形式在现代社会中获得新的生命力。这样的文化交融不仅丰富了筝曲的表现力,也为京剧音乐的传承与发展提供新的思路。随着社会文化的不断演变,筝曲的创作有望在京剧音乐的影响下,探索更多的融合与创新,并在更广阔的文化背景下焕发出新的光彩。
参考文献:
[1]王秦:《论筝曲〈夜深沉〉〈今夕〉京剧音乐元素的运用及表现》,上海音乐学院硕士学位论文,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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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晓炜:《融合与发展中的现代京剧音乐——关于胡净波的“三多、三少”观点》,《音乐生活》2024年第8期。
叶江钊 韩国全北国立大学博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音乐生活,2025,(06):89-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