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数字技术为东北亚筝族乐器的跨文化传播格局带来了深刻变革与崭新篇章。本文以古筝（东北）、蒙古筝（雅托噶）、日本筝（Koto）与伽倻琴（kayagum)四件乐器为窗口，既回溯其“同源异流”的历史脉络及“多维对话-互鉴共生”的跨文化互动与创新实践，并探究数字技术赋能下的传播新路径。通过洞悉东北亚筝族乐器的“地方性生成”与“跨区域互动”的建构过程，揭示其传播路径从实体、线性、延时向虚拟、网络、实时转型的创新传播新生态。这一进程不仅激活区域音乐文明的当代对话活力，更以鲜活的实践为夯实文明互鉴、筑牢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人文根基注入强劲动能。

关键词：数字时代 东北亚筝族 同源异流 跨文化互动 传播路径

从中国东北的黑土地到蒙古草原，从日本庭院到朝鲜半岛村落，古筝、蒙古筝、日本筝与伽倻琴这四件同源而异流的筝族乐器，以其独特的物质形态、声音空间与身体技艺，回应着迥异的自然土壤，诉说着文化的哲思，共同绘制出一幅地方性生成与跨区域互动的生动图景。它们是自然灵韵、工艺精粹、生命情感与哲学思辨熔铸一体的文化符号。

一、互动的流动性：历史传播与当代对话中的文明共生

溯流数千年历史长河，东北亚筝族乐器同源异流而共生，承载着迥异的地理空间、社会结构与哲学沉思，构成了一条柔韧绵长的文化纽带，呈现出区域音乐文化“多元一体”的共生格局。

（一）同源异流的历史路径与文化纽带

东亚筝族乐器“同源异流”的千年脉络，清晰勾勒出一幅文化传播与地方性重塑的动态图景。其共同源头可追溯至约公元前3世纪，中国中原地区已基本定型的五弦筝。随后，这一乐器沿不同地理与文化路径向蒙古、朝鲜、日本等传播并本土化。约公元前3世纪至公元13世纪间，经北方游牧民族传入蒙古高原，演化出音色浑厚、用于宴乐与史诗的蒙古筝（雅托噶）。公元7至8世纪（唐朝），音乐交流的鼎盛期，朝鲜半岛伽倻国的乐师于勒参考中国筝制，创制了伽倻琴，并使其迅速本土化。几乎在同期或稍晚的公元8至13世纪（唐至宋），十三弦的唐筝作为雅乐随遣唐使传入日本，经过长期演变，与日本审美哲学深度融合，形成了追求“幽玄”意境的日本筝（Koto）。13世纪至今，四种乐器进入独立发展与成熟阶段。中国古筝流派纷呈，蒙古筝的“阿斯尔”宴乐传统得以传承，伽倻琴与说唱艺术结合发展出散调，日本筝则建立起严格的流派体系。从中国中原到蒙古高原、朝鲜半岛与日本列岛，地理的隔离与文化的独特逻辑将其一根同源的脉络，编织成了色彩迥异、声韵与美学迥异的音乐景观，深刻体现了文化在流动中适应、在传承中创新的普遍真理。

四件乐器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中心－边缘”辐射，而是一个多向、动态的互动网络。首先，以中原早期筝为共同源头，向北方草原、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的三条主要传播路径，勾勒出一幅始于先秦、盛于唐代的文化交流网络。“同源异流”的路径本身，即是东北亚地区人员往来、商贸互通与文明对话的物质确证与艺术结晶。其次，这条纽带体现在“和而不同”的美学宇宙之中。四种筝虽同源，却在地方性转化中被彻底重塑。中国古筝的“山水意象”与流派纷呈，蒙古筝的“草原模型”与礼序，日本筝的“庭院哲学”与内省美学，伽倻琴的“村落抒情”与集体叙事。它们宛如四种声音哲学，分别回应了农耕定居、草原游牧、岛国精耕与半岛社群的生存状态。这种差异并非隔阂，而是在相互映照中深化各自的文化意义。可见，这一“同源异流”的历史，远非单纯的形制的传播，更是不同空间观念、美学思想与文化精神借由乐器的深度对话，即各地宇宙观、时空观、生命观在乐器上的深度凝结。

从文明互鉴的视角来审视中国古筝、日本筝、伽倻琴、蒙古筝（雅托噶），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同源异流、美美与共”的东北亚音乐文明史。这些乐器均属于齐特琴族，历史上存在着明确的同源关系与中国影响。但真正的文明互鉴价值，体现在它们如何将共同源头内化为独特的民族文化表达。东北亚筝族乐器的数千年故事，远非一部简单的乐器演化史。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坚韧而富有弹性的文化纽带，将不同区域的地理单元、社会结构与哲学观念连接成一个彼此参照、持续对话的音乐文明共同体。

（二）美美与共的当代互鉴

现当代语境下，东亚筝族乐器的互动已经彻底超越了历史上“中心－边缘”的单向传播模式，演变为一种基于各自现代语境的多维、创造性对话。这种“美美与共”的当代互鉴，并非简单的技术移植或风格拼贴，而是在深刻理解彼此文化内核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共同绘制东北亚音乐文明的当代图景。具体可体现于四个维度：

其一，是技术与观念的“逆流”。历史上作为文化接受方的日本与韩国，在完成其乐器现代化的“地方性”建构后，其成果开始反向滋养和影响源头。比如，“日本新筝作品的传入，不仅为中国筝乐的发展起到了良好的推动作用，还为弦制与乐器改革上带来新鲜元素。因日本音乐风格的关系，中国筝在演奏日本筝曲时需要使用七声弦制琴弦，这样大大丰富了古筝的表现力。许多中国作曲家受之影响为七声弦制的筝创作大量乐曲，使我国筝乐发展更加多元化。”①韩国流行文化（K-Pop、影视）将伽倻琴音色作为标志性的民族元素进行全球化推广，其“传统再创造”模式为世界跨界融合带来灵感。中国古筝在吸收西方音乐理论后形成的庞大现代曲库与高难度演奏技法，亦被朝鲜族音乐家借鉴以拓展伽倻琴表现力，形成跨体系的“回流”。

其二，美学观念深度交融。四种乐器所承载的自然观与美学逻辑——如中国“山水”、日本“微声”、蒙古“苍穹”、朝鲜“田园”在合作中碰撞融合，催生出多重文化意涵的“自然音景”与新的创作思维。例如，日本筝极致“内省”的庭院美学与蒙古筝、伽倻琴外向的、集体性的仪式表达形成鲜明张力。这种内省与外向的融合张力正在催生新的创作思维。如何在蒙古筝描绘的“苍穹”之下，融入日本筝的精微静默，实现创作中静默与宏大的共存？或是在中国古筝的“山水画卷”中，注入伽倻琴“如诉如说”的叙事性？如何创造出层次更丰富、意涵更复杂的综合性“自然音景”作品。

其三，结构思维的创造性对话。各乐器传统中固有的结构逻辑，在互鉴中成为创新的资源。日本筝与伽倻琴散调的程式化结构（如“序破急”、固定速度序列），与中、蒙古筝更强调即兴与自由衍展的思维形成对比。当代创作尝试在这两极之间搭建桥梁。比如，或在严谨的日本筝曲框架中，设计允许即兴发挥的“自由”，实现程式与即兴的对话，在有限中感受无限的力量；或用中国古筝自由流动的旋律，去演绎一个伽倻琴散调般充满内在驱动力的叙事结构。这种对话打破了单一的结构惯性，解放了音乐的表达可能。

其四，社会功能与艺术角色的跨界重构。跨文化语境下，乐器的社会功用与艺术定位被重新审视与定义。古筝在中国流行音乐中常作为“主体延伸”，担当旋律主线；而伽倻琴在K-Pop中则多作为“画龙点睛”的色彩性元素。蒙古筝从草原仪式走向音乐厅舞台及跨文化对话，并进入学院教育体系，正是其社会功能从单一民俗仪式向“艺术展示”与“知识传承”多维拓展的体现。从仪式象征到舞台主角，从传统符号到流行元素，其意义在网络化、全球化的当代持续流动与焕发新生。这种多维、互构的对话关系，正生动绘制着东北亚音乐文明充满活力的当代图景。

伽倻琴

日本筝

2005年5月，“中国古筝演奏家毛丫在日本发起‘东亚筝交流研究会’，倡导中、日、韩三国筝乐的深度融合与共同创作。”②2025年9月，澳门科技大学音乐学院举办《TheGayageum:Korea’sTraditionalZitherandItsCulturalLegacy伽倻琴专题工作坊》，伽倻琴与古筝合奏共同演绎《阿里郎》与《茉莉花》，正是中韩民族音乐交流互鉴的有力证明。

2023至2025年，大连大学音乐学院连续举办了三届文明互鉴视域下的东北亚区域音乐文化传播与交流论坛，汇聚了来自中国、韩国、日本、蒙古、俄罗斯等多国众多音乐学者、演奏家和教育工作者等，通过学术讲座、工作坊、教学交流周、音乐会、圆桌论坛等形式促进了东北亚音乐文化的交流与传播。这些活动有效发挥了大连作为“东亚之都”的重要作用，也为东北亚区域音乐文化的多元协同创新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文明互鉴的真谛在于对话中激发多样性，创造出全新的艺术可能，以及在相互映照中认识各自对时空、自然与社会的认识与理解。全球化时代，历史上的“传播－接受”模式已演变为“对话－互鉴”的平等网络。无论是日本现代筝乐对中国创作的“逆输入”、韩国流行文化对伽倻琴的全球化推广，还是中国演奏技法对伽倻琴表现的丰富以及蒙古筝从仪式走向世界舞台，从创作激励、文化推广到跨国合作的多向流动，各国演奏家、作曲家与学者构成的“学习网络”，正在共同探索内省与外向、程式与即兴、不同自然观融合的崭新可能，为古老的乐器注入当代的感知与哲思。文明的真谛并非单一文化的孤立成就，而是在持续不断的交流、适应、借鉴与再创造中，实现“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动态历程。

二、数字转型与协同创新：技术赋能下的传播路径探究

数字时代为东北亚筝族乐器这一文化纽带的发展催生出多元、协同、即时、沉浸的创新传播路径，深化了区域音乐文明的当代对话与发展活力。推动其传播方式从实体、线性、延时向虚拟、网络、实时的深刻转型，实现多元协同的创新生态，是值得深入探究的。

首先，数字平台重构了“学习网络”的广度与深度。过去，文明互鉴主要依赖于线下演出与学者互访，如今可借助云端课堂、线上大师课、跨国直播音乐会、开放式数字乐谱库与教学APP等得以常态化、平民化实现。比如，中国古筝演奏家可通过视频平台剖析日本三木稔作品的技法；蒙古“阿斯尔”的演出实况可通过抖音、小红书、视频号等社交媒体直达中、韩、日爱好者；伽倻琴散调的即兴精髓通过高清视频得以观看学习。其次，协同创作的新形式可借助技术媒介完成。通过云技术的远程实时合奏，可使分处中、韩、蒙、日的演奏家能够共同合作一首融合各国筝乐元素的实验作品；AI辅助创作，分析不同国家筝乐的特色，为作曲家提供跨文化融合的灵感。数字音乐平台（如Spotify、网易云音乐）的算法推荐与主题歌单，智能匹配潜在有兴趣的国际听众，实现对四国筝乐作品的精准推送，实现文化影响力的“破圈”。再者，在体验维度上，线上与线下相结合。虚拟体验拓展了“空间美学”的感知方式。比如，VR（虚拟现实）与AR（增强现实）构建的仿真环境，可让体验者“置身”于草原那达慕大会、日本庭院或雅致的韩式传统民居，沉浸式感受音乐与原生空间的共生关系。这可使音乐地理学所强调的“音-地-人关系”不再是理论概念，得以被全球受众直观体验，将地方性的美学表达转化为可广泛共享的数字化文化遗产。线下，则可通过东北亚区域文明互鉴视域下东北亚音乐文化传播与交流论坛的持续推动，将一份鲜活的、带着地域温度和人文温度的美学现场记忆，传递给受众。

数字时代的多元传播路径促使东北亚音乐文化的传播与交流正从“展示”走向“参与”，从“单向传播”走向“协同创新”。这不仅有助于东北亚筝乐知识与技艺的跨域流通与互鉴，更能催生出崭新的艺术融合形式。这条贯穿古今的千年筝乐文化纽带便能借助数智技术的翅膀为区域文明的文化认同与协同发展提供强大的现代引擎。

结语

本文首先从跨学科视角出发，揭示了东北亚筝族“同源异流”的动态生成与互动逻辑。东北古筝的融合再造、蒙古筝的自然崇拜与礼序、日本筝的精致内化与伽倻琴的集体情感共鸣，均映射出地方生态、社会结构与精神观念在乐器形塑中的关键作用。这种深刻的地方性，为更广泛的区域乃至全球对话奠定了独特的身份。跨文化互动上，从最初分流、到后来逆向滋养直至当下的全球对话，表明四种乐器的“地方性”与“跨文化性”并非对立，而是文化演进的一体两面。数字技术赋能下，其传播路径从“展示”迈向多元协同创新的范式转变，正使这条千年文化纽带在虚拟与现实空间中重新激活，这有助于促进东北亚区域音乐文化的共享与艺术创新，为区域认同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注入蓬勃活力。新时代语境下，东北亚筝族乐器的千年和鸣与变奏正以“各美其美”的姿态，演绎出东北亚音乐“美美与共”的文化交响。

注释：

①王欣欣.《解读三木稔之<狂想曲>》，天津音乐学院，硕士论文，2013年5月，第20页.

②毛丫.《让中国筝与日韩筝合鸣》，《人民日报》（海外版），2007年9月.

文章来源：乐器,2026,(04):2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