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本文通过叙述传统音乐在中国器乐专业化转型下的发展概况，分析其音乐教育承传之变，以潮州筝乐为例，从师生背景、教学模式、记谱及音律的变化现象，探讨传统音乐在学院教育模式下的发展方向。
受到西方思想影响，中国自二十世纪中叶开始建立起专业化的音乐教育，从最初引入传统民间音乐，到今日传统与现代音乐百花齐放，中国的专业器乐教育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传统音乐的引入，为中国音乐作文化铺垫，使得现代音乐在其摇篮里迅速发展，但与此同时，传统音乐产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因此，在保留传统音乐的同时发展现代音乐，便成了各音乐人士所关注的论题。要取得两者之间的平衡发展，就要先了解传统音乐从民间走到音乐学院的教育承传的变化。
（一）传统筝乐纳入音乐学院教育的发展概况
中国器乐专业化的发展，大概始于二十世纪中叶，这标榜着中国传统器乐从民间派转型到学院派的重要转捩点。在二十世纪初叶，中国的农业社会不断受到西方工业文化的冲击，中国亦以被动的态度接纳中西音乐文化的交融。受到西方音乐发展所启示，国乐大师刘天华提出了把中国器乐音乐从民间向专业化转型的思想，这奠定了二十世纪至今百余年的中国音乐西化、专业化的发展道路方向。在之后的三四十年代里，诸位学者相继到民间“采风”，到民间与艺人交流及实地考察，对各种器乐和樂种的乐谱、律学、奏法、曲牌等进行分析和整理，为及后的专业化发展作出铺垫。与此同时，各地相继成立音乐学院，直至1965年，中国已经建有九所音乐学院1，各地也纷纷组织演出团体和研究机构，许多研究著作和曲集均是在五六十年代出版，“1956年举办的第一届‘全国音乐周’，更是第一代中国民间艺术家在高等院校、专业团体的群体亮相，从二胡、古筝、笛子、琵琶等乐器表演中，出现了一批优秀的流传至今的经典作品。理论与表演的相互补充和系统化的相对成熟，体现了当时中国社会文化的需要，也是中国传统器乐发展的重要过程。”2
可以说，在众多位研究学者和民间艺人共同努力下，才能有中国器乐专业化的平稳发展，而古筝便是由他们引入音乐学院的。
――――――――――――――――――
1、九所在1965年以前建成的音乐学院，包括上海音乐学院（1927年）、广州音乐学院（1932年，为星海音乐学院前身）、沈阳音乐学院（1938年）、四川音乐学院（1939年）、西北艺术学校音乐部（1948年，为西安音乐学院前身）、中央音乐学院（1949年）、武汉音乐学院（1953年）、天津音乐学院（1958年）及中国音乐学院（1964年）。
2、可以说，在众多位研究学者和民间艺人共同努力下，才能有中国器乐专业化的平稳发展，而古筝便是由他们引入音乐学院的。
音乐学院器乐的专业教育，是随着五十年代一批民间艺人进入高等学院教授器乐而开始的。首先把古筝音乐引入高等学院的是曹正先生，他于“1959年在上海音乐学院起草了《召开民族乐器专业（筝、琵琶、二胡）会议建议书》；1961年在西安主持召开全国音乐院校古筝教材座谈会”3，制定了教学方针、教材、演奏指法等方面的统一，对专业筝乐教育的系统化影响深远。一大批民间艺人於六十年代相继投入到高等学院的音乐教育行列，古筝的各个流派筝家均有代表加入，包括潮州筝派的苏文贤先生和郭鹰先生、山东筝派的高自成先生和赵玉斋先生、河南筝派的曹东扶先生、浙江筝派的王巽之先生、客家筝派的罗九香先生等，这些筝家“大多出身在20世纪初，孩提时期便受到当地民间音乐熏染，地域性的文化习俗影响，师承关系的承传方式、深厚的民间音乐功底，使他们各自建立了独特的演奏风格。”4他们的身份从民间艺人转型到音乐学院专业教师，這樣的身份轉變，成為了民间器乐走到专业化的第一步。
诸位前辈老师投入专业教育行列，培养出一批具影响力的后代筝乐家，直至今日，专业古筝教育基本上已建立了五代的师生关系。第一代的便是前文所提及的从民间转移到学院授课的前辈，他们全都没有接受过专业音乐学院的训练，但其音乐造诣和文化涵养都显示出他们深厚的民间音乐功底；第二代是第一批接受音乐学院专业教育的学生，他们有一部分出生在民间，受到地方音乐熏陶，进入了音乐学院以后便在口传心授的教育模式下学习音乐，乐曲大都是传统流派筝乐，只有少量现代创作作品，在演奏上很大程度上承袭了民间音乐特性；第三代的筝家，多是师承於第一和第二代的前辈，而经过了两代筝家的努力后，第三代筝家的学习模式已相当系统化，音乐理论、视唱练耳、音乐分析、历史等方面的教育也较完善及受重视，同时现代新作品涌现，出现了很多新的指法和双手技法，视谱教学法越趋普遍，第三代筝家的学习可说是传统与现代筝乐相结合的，在能够同时跟随第一和第二代筝家学习的机会下，他们对民间音乐的掌握相对地透彻；到了第四代筝家的学习时期，众多第一代的前辈已仙逝，因此第四代筝家只能从第二及第三代筝家的身上窥探原始民间音乐的奏法，同时现代作品的创作层出不穷，在定弦、调性、演奏法等方面屡次产生突破，这就造成了第四代筝家渐渐倾向现代筝曲的学习，虽然他们也投放了很多心思在传统音乐的学习，但大部分都偏向执着於现代技法的高难度掌握，慢慢减少了对传统筝乐的重视，而到了现今的第五代的音乐学院在读学生，便是面对着如何取得传统音乐与现代音乐学习的平衡。宏观这五代筝家的分别，不难发现第一代前辈从民间带来的地方独有的演奏风格和方法，正在逐渐被磨灭，随着现代作品的涌现，民间音乐的学习式微，这样的转变，引发了很多我们值得思考的问题。
――――――――――――――――――
2、郭树荟：《转型期的中国器乐专业音乐与当代社会发展现象分析》，载《音乐艺术》，2011年第3期。
3、王中山：《纪念古筝大师曹正先生》，载《中国音乐》，1998年第2期。
4、同注释2。
（二）传统音乐教育承传之变
师生背景的转变
目前引领各个音乐学院的筝乐教育家，几乎全部都是第一代专业老师教授的学生，但除了第一代前辈以外，大部分的后代筝家都不再是只专注于某一流派的演奏，而是精通各门各派的筝乐。第二代筝家大都向不同流派的前辈学习，集各派之长於一身，到了他们任教於各所音乐学院时，他们都会教授学生不同筝派的音乐，虽然仍有专门钻研某一流派的筝家，但在学院化的教育体系下，学生的身份已经没有了某一派“传人”的划分，因此也没有了各流派里的门派之分了。从前的民间艺人门派观念重，每位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体系，虽然这样可以保留了个人的演奏特色，但这样的分支发展不利於整个流派的风格和演奏法统一。在进入了音乐学院的教育系统后，诸位前辈以理论及学术思维模式抽取各个门派的艺术精髓，作出归纳和统一，强化了流派的独特性。因此，民间所重视的门派观念的消失於学院，对于传统筝乐的发展而言是利大于弊的。
教学模式的转变
从“民间艺人”转变到“学院教师”，从“非专业”转型到“专业”教育，当中的教学模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一批把民间音乐引入音乐学院的先驱，在转型初期仍然沿袭传统口传心授的教学法教授学生，遵从传统音乐即兴性和流动性的学习路径，但随着时空流转，这种传统方法正慢慢地被视谱教学法所取代，学生对规范化视谱演奏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即兴演奏而产生的创意灵活性。在潮州，筝乐并不是作为独立的器乐音乐存在，而是依附在潮州弦诗樂种之中。“学习潮州古筝，传统是用口传面授的教学法：首先学习唱弦诗，然后才学习弹奏指法，让曲（弦诗）先入心，再由心到手。”5 “要将一首弦诗变成一首筝曲，需要经过一个更复杂，更富创造性的过程，这个过程，因应了各人的师承关系，表现了各人对弦诗内涵的理解和诠释能力的高低；这当中，还表现出个人的技术功力，艺术修养，生活经历，文化素质，个人气质，性格等等所形成的个人演奏风格。”6 这种潮州音乐与其他民间音乐独有的即兴性和流动性，便是其音乐艺术的精髓所在。现今的学院教育模式是以视谱演奏为开端，学生根据谱面所标的乐音和技法演奏，老师透过示范口传心授做韵方法，但学生只基本上掌握了单一版本的演奏，如果看着骨干二四谱，便不懂得演奏了。虽然利用综合统一化教材同样能把音乐传承到下一代，但传统的即兴演奏法，几乎已被抛弃，即使精通潮州筝乐的人也不见得熟悉其母体潮州弦诗，这样的转变，弱化了民间音乐的创造力和美学趣味，更造成器乐与樂种之间的关系断层。
――――――――――――――
5、苏巧筝：《潮州筝艺》，广兴书局有限公司，1995，第6页。
6、苏巧筝：《潮州筝艺》，广兴书局有限公司，1995，第1-2页。
记谱及音律的转变
民间所流传的乐谱，多数只标记骨干旋律。以前的潮州艺人，视二四谱为记忆辅助工具，只标记骨干音及板数，乐谱的功用基本是在合乐时提示主要乐音及速度变化，演奏时都是以即兴手法进行千姿百态的加花、变奏、变调等。随着民间音乐的系统化和视谱教学法的引入，潮州筝乐里多变的左手按揉技法被各种符号所取代，潮州的七平均律被西方的十二平均律所代替，导致学生以西方的音准概念套入传统音乐的学习，把民间音律的微妙变化生硬地设定音高，失去了其音乐美学价值。“当我们熟悉地面对西方音乐训练体系时，当我们的器乐有了自己的音阶、练习曲等训练体系时，却发现我们传统的律制、传统的音乐美学观念发生了不适，都是专业化过程带给我们的思考，同时也确确实实代表了一部分艺人在20世纪中期刚刚走进高校围墙时候的苦闷。”7 记谱法和音律的诠释，是编辑教材时必须思考的问题。然而，要承传传统音乐，教材必须规范化，但同时应把传统记谱法和音律纳入教材里，而学生在接受西方音准训练的同时，也应该从传统音律的角度出发，用心感受民间音乐的内在韵律，曲先入心，再到手，把心灵体会到的情感和思绪加入到音乐当中。
（三）传统音乐与现代音乐在音乐学院发展的平衡
中国器乐专业化的发展，把传统民间音乐带入了崭新的道路，同时为其带来了本质上的改变，如何在保留传统流派特色的同时创新发展并承传，是我们要思考研究的课题。现今很多技术了得的民间艺人，面临着后继无人的问题，现代化社会的建立、先进的科技和商业化的文化发展，当地没有人愿意学习民间音乐，把它引入音乐学院，是一个必要的做法。即使音乐学院里所教育的方法和环境与民间截然不同，但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学习传统音乐的人数和传播范围，将其基本音乐形式保留下来，通过专业教授的指导，甚至能把民间音乐的乐韵、乐思、历史文化、乡土风味也传承到下一代。民间艺人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从出生开始受民间音乐浸淫，耳濡目染，其文化背景和生活环境便能直接当地音乐结合，所演奏的音乐自然渗透出地方风格。随着社会进步，在现代化社会的城市生活环境底下，人们对自身本土文化认知和认同相对减弱，导致地方文化渐渐失去其独有的乡土性，因此，音乐学院的教育应当从文化知识的教育开始，透过举办各种活动深化学生对地方文化的了解，比如邀请民间音乐团体到校进行演出和讲座、举办文化体验“采风”交流团、开办教授民间音乐文化的课堂等。同时，在以乐器划分主修专业的教育体制之下，学院可以加插樂种合奏课，如潮州弦诗乐、江南丝竹、广东音乐、福建南音、山东碰八板等，让学生学习即兴演奏及民间艺人那种自娱自乐的演奏心态，使学生更真切地感受传统民间音乐的艺术魅力。
―――――――――――――
7、同注释2。
（四）结语
“艺术中包括了技术，但技术是涵盖不了艺术的”8，传统民间音乐是我们历史的写照，它所包含的演奏特色、音乐语汇、音乐美学等都能反映出地方人民风俗和文化特征。它经过众多前辈老师的共同努力，引入了专业音乐学院教育体系当中，但随着时空流转，民间音乐产生了变化，它成为了专业器乐教育体系下的一个课题，但逐渐与人民生活脱节，如何在现代化社会建设中保留传统音乐的承传，是我们需要研究的问题。作为后辈，应当以崇敬之态度学习其艺术精髓，不该侧重对技术的追求而忽略了传统音韵的感知。在保留传统音乐的本源的前提下，发展专业化的现代器乐音乐，取得两者发展的平衡，必能产生互相辉映的耀目光彩。
――――――――――――――――
8 苏巧筝：《潮州筝艺》，广兴书局有限公司，1995，第61页。
参考文献：（以音序排列）
1.陈天国：《从潮州音乐谈中国传统音乐的社会功能》，载《星海音乐学院学报》，2009年第1期。
2.郭树荟：《转型期的中国器乐专业音乐与当代社会发展现象分析》，载《音乐艺术》，2011年第3期。
3.李世欽：《我國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專業發展研究》，上海音乐学院2007硕士论文。
4.苏巧筝：《潮州筝艺》，广兴书局有限公司，1995。
5.苏巧筝：《中國古箏流派——兼評<潮州古箏流派的介绍>一文》，载《音乐研究》，1992年第3期。
6.王静：《民族音樂傳承與民族高校音樂專業教學改革》，中央民族大学2008硕士论文。
7.王夏婕：《潮州箏派、客家箏派、福建箏派傳承現狀淺析》，载《福建论坛（社科教育版）》，2009年第1期。
8.王中山：《纪念古筝大师曹正先生》，载《中国音乐》，1998年第2期。
9.夏秀红：《民族民间音乐传承的当代意义》，在《音乐时空》，2016年第10期。
10.余御鴻：《20世紀中國箏樂文化敘事模式轉型研究》，中国音乐学院2014博士论文。
作者简介
陈天姿，香港青年音乐家，现为天乐音乐学院及天乐古筝艺术团艺术总监，香港天籁敦煌乐团古筝及箜篌乐师，亦为香港紫荆中乐团常任古筝乐师，现任教于香港演艺学院，获选为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资助项目「百年中乐一民族器乐演奏人才培训」人才，亦为夸啦啦赛马会创「见」愿景计划艺术工作者。先后获取香港演艺学院音乐学士(一级荣誉)学位及音乐硕士(优异)学位，随著名古筝演奏家、国家一级演员许菱子教授主修古筝。幼年时跟随刘衡老师及吴晓红老师学习，其后得到著名古筝演奏家周望、孙文妍、王中山、滕春江等教授悉心指导，另随多位名师习潮州音乐及蝶式筝、箜篌、古琴、钢琴等。
陈天姿的演奏以音色圆润而富有韵味著称，善于演奏各类型的传统与现代音乐，近年致力策划跨媒体艺术创作，结合人工智能、装置艺术、动画制作、特殊灯光编配、香气装置等，营造多种感官刺激的四维空间，创造沉浸式音乐会体验。她活跃于表演艺术推广及音乐教育工作，参与过百场公开演出，演奏足迹遍及中国内地、英国、法国、日本、韩国、台湾等地方。除了受邀参与政府及各大机构艺术推广活动外，更曾获香港艺术发展局赞助举办《幻花如生》音乐会及《幻花如生•筝韵千年》类筝乐戏与复原乐器展。其麾下天乐音乐学院及天乐古筝艺术团成立四年期间主办过十多场别出心裁的古筝音乐会，包括《筝鸣力聚》古筝音乐会、《从菱开始•菱起菱聚》许菱子师生古筝音乐会、《聚弦•聚贤》古筝重奏音乐会、《花韵筝语——陈天姿古筝音乐会》、《丝路筝情》、《万壑筝流》、《天乐——陈天姿古筝音乐会》、《天筝元韵》、《筝游列国》等。曾于香港电台第四台主持节目《下一站四台》及《一带一路音乐之旅——敦煌篇》，推广音乐。陈天姿任教音乐逾十年，其学生于海内外的国际比赛获奖无数，荣获过百项国际及海外音乐艺术大赛的杰出教师奖。
陈天姿于国际比赛中亦获殊荣，包括第三届「敦煌杯」中国古筝艺术菁英展演职业青年组铜奖、第四届国际古筝比赛青年专业组金奖、第七届深圳「芳吟杯」古筝比赛专业组一等奖等，亦于2015年获选为香港电台「乐坛新秀」，参与香港电台的录音和电视拍摄工作。陈天姿认为深层艺术学术研究对长远艺术传承是十分重要的，现热衷于古筝艺术研究，曾以《传统乐种的诠释与可能性：现代专业音乐教学中看潮州音乐发展》为题，举办讲座音乐会，另完成了《香港南来筝人研究——以苏振波、项斯华、徐能强、许菱子为例》《从民间走到音乐学院——以潮州筝乐为例，浅论传统音乐教育承传之变》等论文，并于《潮州筝学术文论集》中刊登。
她致力于表演艺术，教学承传，文化研究等工作，其宗旨是宣扬音乐艺术与文化，鼓励艺术创作与传承。
文章来源：潮州筝学术文论集《潮声》2016年增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