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新闻 文章 视频 音乐
当代古筝新风作品的体用关系思考——以《苍歌引》为例
门超 华音网 2026-07-23

摘要:“体用”在中国哲学范畴中是一个重要的辩证理论,指的是“体为根本、用为表象”,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简单来说,“体”是本质、本体、根本,“用”是作用、表现功能,“体用关系”就是本质与现象、本体与功能的关系。本文通过界定传统古筝的传统本体为“体”,创新运用为“用”,以《苍歌引》为典型个案,具象阐释当代筝乐创作的体用逻辑,为古筝艺术创新发展提供理论参考。

关键词:体用关系 传统本体 当代审美 创新手段

引言

古筝历经千年发展承载了优秀的传统民族文化与审美变迁,其凭借动听的音色与丰富的艺术表现力成为中国民族器乐体系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大众对于音乐的审美标准发生了变化,推动着音乐创作领域进行深刻的变革。在这样的背景下,古筝艺术如何坚守传统本体特质、保留艺术韵味与文化内涵的同时还能适应现代听众的审美需求,成为近年来古筝领域的一个重要课题。大量作曲家开始在筝曲创作中尝试融入、借鉴、吸纳现代音乐元素,其中,青年作曲家陈哲在坚守古筝艺术传统的基础上融入了当代审美所需要的现代元素,创作出当代古筝新风作品《苍歌引》,生动诠释了“体用关系”的辩证统一,为古筝艺术的当代发展提供了优秀的实践范例。

一、《苍歌引》中“体”的坚守

在中国哲学“体用”理论中,“体”为事物内在根本,落实于古筝艺术可分为三层本体:一是物质音高本体,即传统D调五声定弦、“大二度+小三度”五声音阶逻辑;二是技法韵味本体,以左手按、滑、揉、颤为核心,形成“以韵补声”的传统审美;三是精神审美本体,依托借景抒情、天人合一的传统音乐内核。

(一)定弦与音阶

定弦设计上,《苍歌引》在古筝传统定弦基础上以D宫调性为核心,通过沿用五声音阶的方式保留了传统民族音乐五声性的特质,体现了作品以古筝传统音响特质作为表现核心,与其他现代古筝作品所采用的“人工”定弦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1]。该作品仅在倍低音区与低音区对五个音符进行了微调,倍低音区定弦为“E-F-G-B-C-D”,中高音区则保留了D大调音阶“D-E-#F-A-B-D”的原始形态,形成了非八度关系的周期性循环音阶体系。这种微调并没有脱离传统五声音阶中“大二度+小三度”的构成原则,而核心的动机音列也始终围绕着小三度与大二度音程展开,在保留古筝传统音色的同时还充实了和声的色彩,极大丰富了音乐的艺术表现力。这种定弦方式的创新,既突破了传统民族调式音阶的局限、扩大了音域,还坚守了传统音乐五声性的根基,彰显了对传统音乐本体的坚守。此种五声本体框架,为后文和声、定弦微调等“用”层面创新提供根基。

(二)技法与韵味

《苍歌引》对演奏技法的坚守与创新主要体现在左手技法上,例如作品通过按音、滑音、揉弦等技法直观展现了传统古筝艺术的独特韵味。同时,结合作品具体的旋律表现与意境营造,在传统技法上又拓展延伸出一系列非常规左手演奏技法,例如谱面标注的“不揉弦”“由慢渐快地揉、非颤”“按箭头指示方向扫弦”等,都体现出《苍歌引》演奏中左手技法区别于传统技法的表现特点。例如散板的第2、4小节,在演奏长时值音符B时谱面明确要求此处进行“不揉弦”处理,以此来营造冬去春来、万物即将苏醒的朦胧氛围;第5小节谱面上出现了“由慢渐快地揉、非颤弦”的要求,这是为了能直观呈现春日悄然萌动的音乐场景,而让演奏者控制揉弦力度以及幅度,使琴弦在自然的泛响中自然传递出春的气息。此外,在散板与小散板出现揉弦的地方均标注有“非颤弦”的提示,这是为了能够符合这两段含蓄、深沉的音乐情绪所提出的具体演奏要求,演奏者要小心处理揉弦的幅度与音色塑造,避免破坏整段音乐的情绪与氛围。同时,作品也对演奏中的传统刮奏技巧进行了一定的变化调整,例如散板13~19小节中,演奏者需在琴码左侧进行由弱渐强的刮奏,这是为了展现万物苏醒、破土而出的场景所需要的技术支撑,此时通过把握刮奏的位置以及力度的动态变化,引发听众对万物顽强生长生动画面的联想,将技法真正服务于意境的表达。传统揉滑、刮奏等本体技法,也催生出各类新式演奏技法。

二、《苍歌引》中“用”的创新

(一)演奏技法创新

《苍歌引》在坚守“体”的基础上,对“用”进行了大胆创新,首先体现在演奏技法层面。作品创新性地运用了多种非常规演奏技法,极大挖掘了古筝的演奏潜能与表现潜力[2]。例如在散板中,作曲家明确要求了扫弦时需按照箭头指示的方向进行,同时还为扫弦划定了演奏区域。这在传统的作品与演奏中是十分罕见的。演奏者除了要按照要求进行扫弦外,还要同时处理“sfz”、重音等表情记号,使演奏出的音响效果层次更加鲜明、丰富。擦弦技巧的运用需要演奏者利用义甲侧面紧贴琴弦进行快速滑动来模拟风雨交加的听觉效果,这种对“非乐音”的音响塑造也为提升作品的整体氛围感、意境感提供了重要的支撑。除了擦弦技法外,抚擦技法是利用手掌在琴弦上进行左右抚擦,同样表现出“非乐音”的音响效果。演奏者通过保持手掌的按压力度,在琴弦上进行类似于抚擦桌面的左右运动,展现出春风拂面般的朦胧意境,将作品的旋律表现得空灵缥缈。此外,作品还运用了类似打击乐拍击、敲击的演奏技巧,例如使用手掌拍击琴弦或琴体、利用义甲敲击琴体等,通过击打的方式表现出旋律的力量感与节奏感,通过模拟自然界的声音丰富了整个音乐的音响层次与表现效果。

(二)曲式结构创新

其次,在曲式结构的设计上,《苍歌引》突破了中国传统音乐“散-慢-快-中-散”的经典板式布局,围绕各段落“春”的主题与意境创新运用了“散-快-慢-急”的非常规结构。这种设计使每个段落的主题更加鲜明、个性,同时随着音乐的发展使作品的戏剧冲突更加突出,形成了跌宕起伏、欲罢还休的艺术效果[3]。作品开篇以散板(1~19小节)的板式作为引子,通过小三度加大二度的基础动机为整个旋律的发展进行了奠基。演奏时整个引子的速度较为自由、节奏舒缓,通过缓缓展开的旋律将“春”苏醒的过程娓娓道来。随着力度的不断上升,演奏出现了更加丰富的表现技法如摇指、刮奏等,为下一段快板做足了铺垫。快板(20~120小节)由三个层次鲜明的乐句组成,第一乐句(20~35小节)采用了大量的休止符,在顿挫的节奏中古筝不断与钢琴伴奏进行呼应,营造出春日欣欣向荣的生长场景;第二乐句(36~88小节)运用了错位节奏以及螺蛳结顶的表现手法,通过不同节拍的叠加以及乐句的不断紧缩,将旋律表现得富有层次感与紧迫感;第三乐句(89~120小节)演奏逻辑较之前发生了变化,旋律中出现了不规则重音以及节奏型的变化,古筝声部的演奏力度随之变得愈发强烈,将音乐的情绪推向了作品的第一个小高潮之中,生动展现了万物拼命生长的态势。当快板结束后,作曲家采用了一个小散板(121~122小节)的形式当作承上启下的过渡句,在短短两个小节内就将快板高涨激情的情绪立即拉回到平静中,为下一段慢板做好铺垫。慢板(123~146小节)是整个作品最为抒情的乐段,采用了将散板主题与发展材料进行拓展补充的手法,与散板形成了结构上的前后呼应。整个乐段通过“借景抒情”的表现手法,在赞叹春天的美好中表达了对生命、大自然与青春的热爱与感悟。慢板结束后,迎来了一段如狂风骤雨般的急板(147~181小节),整个乐段在音符快速地流淌中迎来了最高潮。演奏运用了大量的小撮、刮奏等技法,表现了春天野蛮生长的奔放景象。这种对曲式结构进行创新的方式,突破了传统结构过于单一乏味、容易造成审美疲劳的困境,在动与静的不断转换中,牵动着每一位听众的神经跟随旋律发展不停变化,既满足了当代审美的需求,又全面深入展现了作品所蕴含的深厚内涵,刻画出立体多面的音乐形象。

(三)和声与音色创新

除了对演奏技法、曲式结构等音乐“外在”形式所进行的创新外,《苍歌引》还对“内在”的和声进行与音色表现进行了有益探索。例如在定弦上,作曲家通过调整倍低音区与低音区的个别音符,使音响色彩的表达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传统筝乐因五声性局限所导致的单一性问题,极大丰富了整体音响的色彩性与多元性。此外,作曲家利用西方作曲技术以传统五声性为基础,构建了多层次的和声发展体系。首先在功能性上,作品利用传统和声的发展逻辑例如慢板的第一句,旋律在D大调的属功能和弦上向着下一小节的主和弦进行完满终止的解决,将乐句之间连接得自然、平稳;其次在非常规和弦的使用上,例如非传统三度叠置的四五度叠置和弦(D-A-B-E-F、A-E-A-B-D)等[4],极大丰富了音响的表现色彩,在塑造音色不同的场景与氛围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些对和声的创新使用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服务于作品的情感表达与意境营造,将古筝的传统韵味融入进现代和声的体系中,生动呈现出春意盎然的音乐形象。

在对音色的探索上,作曲家除了利用非常规演奏技法如拍击、敲击、抚擦等模仿自然界的声音外,还通过古筝与钢琴不同乐器之间音色的交融碰撞以及声部之间的交流呼应,将音色进行对比塑造。例如在44~51小节中,此段旋律节拍为四三拍,在每小节三拍子中,古筝的旋律为4个前十六后八的音符排列,而钢琴伴奏声部为三个前半拍八分音符后半拍八分休止符的排列。两个声部在极快的旋律发展中形成了节奏的四对三对位,古筝的演奏恰好填满了钢琴休止符的空白,而钢琴通过律动性的节奏演奏来推动着古筝不断向前奔跑,这种声部的错位表现极大地提升了音乐的张力,形成了层次丰满的听觉效果。在89~120小节中,古筝演奏采用了码左弦、码右弦与扫弦等技法,钢琴通过节奏重音的伴奏不断强化着古筝的情绪向高潮涌动,两个乐器相互依托,不断变化着重音的发展逻辑,旋律如同激流般倾泻而下。

三、《苍歌引》体用关系的辩证分析

(一)传统本体对现代创新的约束与引领

《苍歌引》所有的现代创新均是建立在古筝的传统之“体”之上,受到传统本体的约束,在传统内核的引领下使现代创新更具方向感与文化底蕴。从定弦与音阶的创新来看,虽然作品对倍低音区与低音区的五个音进行了调整,形成了非八度周期的循环音阶,但旋律始终围绕D宫调性与五声特性,未采用部分现代筝曲“人工”定弦的方式,这种微调没有脱离传统五声音阶“大二度加小三度”的核心构成,同时动机发展的核心音列也始终围绕着小三度与大二度音程展开,这正是传统本体与古筝音高创新的约束,确保创新不会脱离古筝传统的音响表现特点。从演奏技法的创新来看,扫弦、擦弦、拍击等非常规技法没有为了标新立异盲目追求新奇,而是在服务于表现内容上对传统技法的探索与延伸。扫弦、刮奏的力度变化贴合不同春景下万物的生长状态;左手不揉弦、慢揉弦的演奏处理参照“借景抒情”的手段对春天的静与动进行情感表达。而作品的曲式结构创新、和声织体创新等均以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人文精神作为引领[5],将传统人文内涵以更符合当代审美标准的方式加以呈现。这种区别于古筝传统演奏中的表达逻辑以及未脱离传统的创新延展,充分彰显了传统本体对当代创新的约束与引领作用。

(二)现代技法对传统韵味的丰富与升华

在“体用”相互辩证的视域下,《苍歌引》在当代的创新发展没有摒弃传统的本体基础,而是通过现代技法的合理运用充分展现了古筝艺术的传统韵味与文化内涵。演奏技法上,通过非常规演奏技法的创新让传统筝乐的韵味表达更加丰富浓郁;扫弦模拟雷鸣阵阵、擦弦营造风雨交加、抚擦模仿轻柔风声,这些创新技法都使万物复苏的春日场景表现得更加生动感人。在“用”的创新下,传统“借景抒情”的创作理念与手法不再局限于对传统技法的表现,而是借助创新让“春”的意象在音乐中更加鲜活具有生命力。曲式结构上,作品突破了传统筝乐经典的布局结构,在融合了创新理念下进行了“散-快-慢-急”的板式设计,将不同段落中“春”的“萌动、蓬勃、深情、奔腾”表现得更加具有逻辑性,在层层递进中使作品的发展脉络更加清晰、个性。这种结构的创新帮助当代听众更加迅速、直观地理解作品蕴含的人文精神与情感内涵,赋予了传统文化更加深刻的感染力与共鸣。和声与音色上,作曲家通过色彩性和声以及对不同音色的探索、对比,打破了传统筝乐和声色彩较为单一的局限,同时还保留了传统音乐中五声性的独特韵味,极大丰富了古筝在当代音乐中的艺术表现力。

结语

本文以当代古筝新风作品《苍歌引》为研究对象,将传统哲学中“体用”的范畴引入研究中,系统剖析了作品传统之“体”与现代之“用”的辩证关系,厘清了当代古筝新风作品“以体驭用、以用显体”的创作逻辑。《苍歌引》的创作没有陷入固守传统或盲目创新两个极端,而是以古筝传统本体为基,在定弦、演奏技法与精神内涵等方面坚守了传统内核,在现代技法、曲式结构与和声音色等方面进行了大胆创新,既保留了古筝的“传统韵味”,又符合当代听众的审美需求,成为“体用合一”的典范。因此,当代古筝新风作品的发展核心是要把握传统与现代的平衡,传统本体是灵魂,约束引领着现代创新,而现代创新是动力,丰富升华着传统韵味,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希望通过本文的探究能够为当代古筝新风作品的创作与研究提供具有价值的理论参考,助力古筝这一承载了千年民族文化的传统乐器在新时代焕发更加旺盛的活力。

参考文献:

[1]刘金慧.陈哲筝乐作品《苍歌引》音乐分析[J].黄河之声,2023,(06):98-101.

[2]唐翾宇.现代筝曲中的非乐音技巧[D].湖南师范大学,2022.

[3]王燕.相待与两忘——探究筝曲《苍歌引》的人文精神内涵[J].黄河之声,2021,(12):9-13.

[4]郝书漫.现代筝乐的创新性研究[D].吉首大学,2021.

[5]杨悦.谈中国传统音乐特征——以古筝曲《苍歌引》为例[J].艺术品鉴,2021,(02):177-178

文章来源:乐器,2026,(7):114-117.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