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古筝发源于秦地（今陕西地区）却在新中国成立前后濒临断代，“秦筝归秦”成为陕西筝复兴的核心理念，其以秦腔、眉户等秦地民间音乐为根基，重构地域特色筝乐体系。《西京调》是陕西筝奠基人周延甲于20世纪70年代末，为践行“秦筝归秦”理念、整理陕西民间音乐文化而创作的筝曲。周延甲深入民间采风，在整理眉户传统曲牌过程中，被【西京】系列曲牌质朴哀怨、情感浓烈的唱腔特质打动，遂以眉户同名曲牌为核心素材进行器乐化改编。眉户为陕西筝曲发展提供了重要养分，本文针对《西京调》中眉户音乐元素的具体运用、演奏特征与眉户韵味的融合等问题，结合文献梳理与作品分析，探究眉户音乐与《西京调》的融合逻辑，解析其器乐化转化路径，为同类筝曲的研究与演奏提供理论参考和实践思路。

关键词：陕西筝 《西京调》 眉户曲牌 器乐改编 演奏诠释

一、眉户音乐特征与陕西筝曲的融合基础

（一）眉户音乐的核心艺术特征

眉户又称“曲子戏”，是兼具清曲渊源与联曲体结构的陕西地方戏曲，由不同曲牌联缀构建乐曲框架，为筝曲创作提供了模块化的结构素材。其核心艺术特征在于欢音与苦音的二元调式体系，欢音音阶以“la”“mi”为骨干音，音色明亮刚劲，苦音音阶以“微升fa”“微降si”为标志性变音，旋律愁苦哀怨，二者可依情感需求灵活切换，契合陕西地域的情感表达特质。同时，从明代中叶起，眉户清曲的伴奏中筝就是离不了的乐器。古筝伴奏遵循“托腔保调”原则，左手按滑与唱腔抑扬顿挫精准契合，这种音色融合传统成为眉户与陕西筝曲结合的重要纽带。

（二）“秦筝归秦”下的融合实践与技法适配

在“秦筝归秦”理念指引下，周延甲整理编订《古筝迷胡曲集》，奠定了陕西筝与眉户音乐融合的理论基础，其融合并非简单移植，而是围绕眉户唱腔韵味展开技法创新，实现戏曲音乐的器乐化转型。陕西筝左手技法高度适配眉户唱腔特征，颤音技法通过重颤、轻颤的对比营造眉户的婉转意境，二度下滑音融入颤音技法，精准模仿眉户悲戚语调；大指与二、三指交替按弦技法，解决了眉户音乐中“fa”“si”快速演奏的音准问题，强化了情感张力。右手技法则为眉户音乐表达赋予器乐表现力，长摇与左手按滑、颤音融合实现“以韵补声”，大关节托劈技法以刚劲颗粒感适配快板情绪，夹弹技法强化旋律清晰度，和弦撮凭借爆发力奠定乐曲情感基调。这些左、右手的弹奏技法，都是为了服务于秦声的旋律特点。

二、眉户音乐元素在《西京调》中的具体运用

（一）旋律素材的借鉴与创造性转化

《西京调》由周延甲根据眉户同名曲牌联缀改编而成，其旋律素材直接源于眉户音乐，但并非简单移植，而是结合古筝的乐器特性进行了创造性转化，核心旋律得到保留。如眉户《花亭相会》【西京】（谱例1）的核心旋律节奏舒缓、旋律悠扬，是极具辨识度的音乐旋律主题。在筝曲《西京调》中，这一核心旋律被借鉴保留，如乐曲慢板部分（谱例2），在古筝的中音区使用摇指技法演奏该旋律，音色清澈，奠定了乐曲质朴抒情的基调。这种核心旋律的保留，确保了眉户音乐的韵味不被消解，使听众能够快速捕捉到熟悉的音乐元素。

谱例1

谱例2

眉户音乐的旋律是为唱腔服务的，节奏较为规整，音域相对较窄，而古筝音域宽广，音色丰富。《西京调》在保留核心旋律的基础上，对旋律进行了扩展。例如，在旋律高潮部分，将原有的中音区旋律提升至高音区，通过古筝明亮的高音，增强音乐的感染力；同时，增加了旋律中的装饰音，如在长音处加入颤音、在级进旋律中加入滑音，使旋律更具古筝的乐器特色。此外，乐曲还借鉴了眉户音乐中“加花”的手法，在原旋律的基础上，加入十六分音符的装饰性音型，如“dol si la sol”改编为“dol dol dol dol si si la sol”，丰富了旋律的层次感，使旋律更具流动性。

（二）眉户音乐材料与作品主题的展开方法

引子部分对眉户曲牌【慢西京】的音乐材料进行删截的音乐发展手法，提取唱腔乐段的主干音，将原唱段的韵味在筝乐作品中焕发新的活力。以眉户《老换少》的曲牌【慢西京转长城尾】为例（谱例3），整段音乐分为两个乐句，旋律主干音为“sol、re、dol”，唱段第1句的起始音为第1小节的第一个徵音,第2句的起始音为第7小节的第一个商音，乐段中出现大量的“微降si、微升fa”，属于苦音调式；而筝曲《西京调》引子部分的两个乐句起始音也分别为徵音和商音（谱例4）。通过对比发现筝曲的旋律是通过对曲牌音乐材料进行装饰变化而来。二者对应的乐句旋律都为四小节，旋律骨干音相同，只是在作品创作时加入了左手大指与二、三指交替按弦、上滑音、双托等陕西筝演奏技法。完成了器乐人声化的编配，丰富了筝曲的织体旋律。

谱例3

谱例4

同样在筝曲慢板部分，四个乐句的起始音分别为“sol、re、re、re”。作品在创作时提取了曲牌中的骨干音“sol、re”，将该段旋律扩充为十六小节，使用摇指演奏技法，强调左手按滑音“fa、si”音高的把握。唱腔与筝曲的旋律走向一致、二者起始音相同、唱腔速度与实际演奏时速度大致相同，该段筝曲采用对曲牌材料扩充和提取骨干音的技法进行创作，再次说明了筝曲主题发展与眉户曲牌音乐的关系。

中板部分对慢板旋律材料进行加花变奏的旋律发展手法。共五十四个小节分为七句，前六句为八小节，第七句为扩充的六小节。中板同样提取了曲牌中的骨干音，乐句围绕徵音、商音、宫音三个骨干音展开，乐句唱腔较为悲愤。慢板结束句围绕徵音、商音两个音进行创作，具有鲜明句尾收拢感。

筝曲《西京调》的快板部分，曲作者在创作时运用了模进的创作手法。此外，还将曲牌材料中的“宫音、商音、徵音”改编为大撮技法，与曲牌音乐材料构成八度音程关系并加入左手大颤，以此来增加张力、丰富音响效果。同时，加入大量双托技法，提高了表现力，将音乐推向高潮。通过对比发现，曲牌骨干音与筝曲中的“商音、徵音”二音呈现出的音响效果大致相同；筝曲整段旋律走向与眉户《花亭相会》【紧西京】曲牌旋律相对一致。第1句前半句的主题结束落于“变宫——微降“si”（谱例5），结束终止在徵音与曲牌相呼应（谱例6）。

谱例5

谱例6

通过以上对比分析眉户材料与筝曲创作展开方法，可以发现周延甲将眉户曲牌音乐材料融入乐曲的创作特点：通过演奏中速度、强弱的转变来表达曲牌唱腔中的热耳酸心情感。在筝曲的引子、尾声使用自由的散板，套入眉户唱腔中唱词旋律——滚白式的乐句并扩充曲牌旋律，用来增强情感的抒发。在由两个乐句构成的引子乐段里，采用模进的创作手法。这样的创作运用了眉户唱腔中紧拉慢唱式的拖腔，以抒发悲愤之情。

在乐段衔接的创作上，慢板乐段向中板乐段、中板乐段向快板乐段、快板向结尾乐段过渡时，会在速度、力度和节奏等方面进行变换，形成一个小的收尾，然后再另起新篇。在作品的实际演奏中对速度、力度和音色的控制，也要随着乐段情绪的变化而改变，以更好地表达眉户音乐委婉细腻的特点。

从筝谱结构的编排来看，周延甲在选择曲牌音乐元素进行创作时，遵循了一定的规律性来体现其完整的艺术构思。如乐曲的引子与结尾部分，都采用曲牌【慢西京】中的相同唱腔旋律进行创作，中间部分使用了【断西京】【拖腔西京】【紧西京】中的旋律骨干音逐次展开，使得全曲呈“散-慢-中-快-散”结构，前后呼应、层次井然。

三、筝曲《西京调》的演奏特征与眉户韵味的表达

《西京调》全曲由引子、慢板、中板、快板、尾声五部分构成，其演奏特征始终围绕眉户音乐的韵味与情感表达展开，所有技法运用均为还原眉户的唱腔特质与地域风格，各乐段演奏各有侧重且衔接自然。

（一）引子：铺陈情绪，奠定眉户苦音基调

引子由两个乐句构成，以眉户【慢西京】为旋律基础，演奏中通过右手刮奏、摇指，配合大撮、左手双按技法突出重音，花指技法从高音区到中音区落于苦音“fa、si”，并以力度递进衔接摇指，两个乐句情绪饱满且后句更厚重，通过技法搭配精准铺垫眉户音乐的凄切基调，模仿唱腔的抑扬顿挫。

（二）慢板：细腻抒怀，还原眉户唱腔的凄凉韵味

慢板由右手摇指独立完成，演奏时需把控弱摇的密度与音色，通过长时间摇指与左手细腻处理塑造旋律的延展性。摇指技法的运用，通过加速点状音符，将旋律由颗粒状的断续转化为连续性的流动，这种转换在音乐结构上营造了一种自然延展的效果。左手对苦音“fa”做颤音力度与幅度由大渐小的处理，“si-la”的演奏需精准把控“微降si”与“la”的音程关系，中音区三次演奏如深情诉说，低音区第四次演奏浓烈厚重并做渐慢处理，完美还原眉户唱腔的凄凉韵味。乐句衔接时需做速度渐慢、音量减弱处理，让旋律线条串联，贴合眉户唱腔的委婉动听。

（三）中板：层层递进，演绎眉户的哭诉式情感

中板由慢板眉户素材加花变奏而来，遵循“起—承—转—合”的逻辑，情感层次分明。演奏核心在于精准处理眉户苦音体系，微升“fa”、微降“si”随旋律走向灵活变化，通过音区转换实现明亮到柔和的音色变化，演绎眉户唱腔的哭诉效果。乐句演奏依情绪调整力度与技法，从“mf”中强起奏，句尾渐弱；苦音下行音阶强化悲凉氛围；节奏密集处转为“f”强奏，保持音色饱满；双托技法突出重音，密集十六分音符与花指结合推向高潮；最后以“p”弱奏回落、渐慢收尾，完整复刻眉户唱腔的情感递进节奏。

（四）快板：激昂悲愤，放大眉户音乐的情感张力

快板以眉户【紧西京】为核心，演奏以“慢起加速”为核心，开头大撮技法使用爆发力演奏，配合双托、左手交替按弦技法强调重音，贴合眉户唱腔的激昂悲愤。演奏中低音区“si”音轻颤延续凄婉情绪，旋律变奏时加快速度并把控低音区按滑音准；高音区通过大指双托、同音反复实现速度与力度的递进，让音色更明亮，颗粒性更饱满；后半部分以模进手法将音区逐步抬高，情绪持续强化，最后以花指渐弱、速度放缓收尾，让眉户音乐的情感张力在筝乐演奏中充分释放。

（五）尾声：呼应开篇，收束眉户音乐的情感表达

尾声与引子相呼应，同样取材于眉户【慢西京】，通过大量刮奏技法让旋律逐步收束，最终结束在徵音上，与开篇的调式基调形成呼应，让全曲的眉户音乐表达更完整，尽显出“一音一指皆动情”的秦筝独特魅力，也让眉户音乐的情感表达在筝曲中得到圆满收束。

结 语

周延甲以“秦筝归秦”为理念，将眉户音乐元素深度融入《西京调》的创作与改编，实现了眉户音乐从戏曲唱腔到古筝器乐曲的成功转型。本文通过分析可知，《西京调》并非简单借鉴眉户音乐，而是从旋律素材、结构框架、主题展开等方面，对眉户曲牌进行创造性转化，同时结合陕西筝特色演奏技法，让技法服务于眉户韵味的表达，实现了“形神兼备”的融合。这一融合路径为陕西筝曲的创作与研究提供了重要范式，证明了地方戏曲与民族器乐结合的可行性与艺术价值。在传统筝乐的现代传承中，唯有扎根本土文化，深入挖掘地方戏曲的艺术养分，让器乐技法与地域音乐韵味深度融合，才能让秦筝艺术保持独特的地域风格，在传承中创新发展。本文对《西京调》中眉户音乐元素运用与演奏特征的解析，为同类眉户筝曲的研究、演奏与创作提供了理论参考和实践思路，也为秦筝艺术的传承与传播注入了理论养分。

参考文献：

[1]田宁。秦筝初探[J].大众文艺，2011(15):67-68.

[2]王英睿。中国当代筝乐流派之七——陕西筝派[J].音乐创作，2018(08):121-123.

[3]李凯歌。陕西筝曲《惙》的秦腔音乐元素与演奏技法探析[J].黄钟（武汉音乐学院学报），2022(03):98-102.

[4]雷思雨。筝曲《姜女泪》艺术特色及演奏解析[J].戏剧之家，2021(29):89-90.

作者简介：肖璐倩，首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2023级本科

乐器,2026,(9):3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