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将《月光下的凤尾竹》当作研究对象,通过对哏德全和李春华两位大师经典演奏版本的比较,剖析二者在葫芦丝艺术诠释方面的美学差异,文章围绕乐器配置、音乐结构、演奏技法以及文化内涵这四个方面来论述:哏德全采用单把葫芦丝这种简洁的配置方式,以相对较快的速度和质朴的技法呈现乡土民族记忆,李春华运用双葫芦丝进行替换式演绎,借助完整的曲式结构和精巧的技法达成学院派国际化表达。二者分别代表“返璞归真”与“精雕细琢”两种审美取向,折射出葫芦丝艺术由民间传统走向专业现代的发展脉络,可为葫芦丝作品的创新演绎与民族音乐的创造性转化提供参考。
关键词:葫芦丝 《月光下的凤尾竹》 哏德全 李春华 美学分野
引 言
葫芦丝经典名曲《月光下的凤尾竹》是中国葫芦丝音乐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1979年由施光南创作,旋律柔美悠扬,是傣族音乐文化标志性曲目,既是葫芦丝入门必学乐曲,也是承载民族文化记忆的经典符号。
在众多版本中,哏德全和李春华两位大师的表现有着不同的艺术追求和审美层次。哏德全是葫芦丝改良、规范化与全国乃至海外推广的核心实践者,演奏风格淳朴内敛。本文选取其20世纪90年代录制、收录于2005年专辑《葫芦丝独奏Vol.1》的流传最广版本作为研究范本。李春华是当代葫芦丝革新发展的代表人物,在传承传统基础上极大丰富了演奏技法与音乐表现力,演奏带有鲜明学院派与现代艺术特质;其改编演奏版收录于《欢乐的葫芦丝》,曲式完整、技巧丰富,是极具代表性的演绎。
本文对两个演奏版本的比较研究,意义不在于辨析技法优劣,而在于搭建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通过对比分析,我们得以窥见《月光下的凤尾竹》在不同时代的生命流变,一览葫芦丝艺术从“乡土民间”到“专业院校”、从“集体抒情”到“个性表达”的审美变迁。
一、乐器配置与音色美学:质朴独白与对话式音色
乐器配置的选择对音色美感有着决定性作用。在《月光下的凤尾竹》中,哏德全和李春华在乐器配置上的取舍表现出两人相异的审美风格。
(一)哏德全:一把葫芦丝的“近距”独白
哏德全在音色处理方面,用一把葫芦丝(一般为C调)贯穿全曲,以一种简约统一的音色处理遵循了傣族自然朴素的传统音乐风格。单把葫芦丝使全曲音色统一,旋律线条清晰自然,保持了傣族民间音乐的原始风味,使整个音乐语言具有纯净无瑕的审美表达。录音中,葫芦丝主干音色在整个音乐场域中处于绝对中心地位,并营造出一种亲密、内省的“独白”式空间,将听众带到一个完全由葫芦丝音色勾勒出的朦胧、平静的傣家竹楼之夜。这种极简化的处理将所有乐思都凝聚于单旋律线条的表现之中,体现了“返璞归真、以简驭繁”的美学思想。需要强调的是,哏德全在演奏中极力追求和声的圆润和柔和,避免出现过于尖锐、生硬的音色,这也与他所领悟的傣族音乐含蓄的内涵气质相契合。
(二)李春华:两把葫芦丝的“替换式”对话
和哏德全编选方式不一样,李春华选用了两只调性不一样的葫芦丝,也就是大F调加小C调进行替换式演奏,这样处理是为了解决单把传统葫芦丝,一般是八度加一个音,音域狭窄不能契合原曲旋律的问题,从审美意义来讲,两只不同调性葫芦丝的加入产生了音色对比和角色转换的艺术效果:两把葫芦丝交替使用,形成一种类似“对话”的叙事——C调葫芦丝声音清脆,好似小伙子在深情诉说,F调葫芦丝声音浑厚,如同女孩子在委婉回应,二者在段落中交替出现,就像月下男女互诉情话那般生动,这种替换性处理,提高了音乐表现的戏剧性与层次感,还从音色对比方面增添了乐曲的意境美。这呈现出李春华对乐器表现力和叙事性的探索,既尊重了傣族传统文化内涵,又融入了现代编创的审美意图。
从音色美学视角观之,哏德全单乐器配置,美在其守正,在其返璞归真,在其简约中的丰盈、统一中的变化;李春华多乐器配置,美在其拓新,在其突破传统乐器的局限,在其对比中的和谐,变化中的统一。两种选择均有美学上的可取之处,体现了不同时代背景下的艺术审美追求。
二、音乐结构与叙事逻辑:意象凝练与戏剧铺展
如果说乐器配置是颜料,那么音乐结构就是画作的骨架。两位大师对《月光下的凤尾竹》的结构处理,反映了两种不同的叙事逻辑。这直接关系听众对乐曲的音乐体验和审美感受。
(一)哏德全:核心旋律的循环演绎
哏德全的版本忠于核心旋律和精简结构。他选择乐曲中最动听的主歌部分集中演绎,略去原曲中复杂的副歌、间奏和尾声,形成一种聚焦性的音乐叙事,这种处理方式扎根于中国传统音乐的结构思维:抓住核心乐思(即“曲牌”或者核心旋律),通过反复、展衍、变奏、即兴化的装饰来不断深化其意境。在他的演奏中一遍遍出现核心旋律,而每一次的反复都有气息、力度、装饰音等细微的变化,体现了“少即是多”的美学观念。这种循环往复、层层递进的结构,让其叙事逻辑不是线性的情节推进,而是意境的晕染和情感的沉浸,是要将听众完全带进《月光下的凤尾竹》的核心诗意画面之中。
(二)李春华:完整曲式结构的戏剧化铺陈
李春华的版本看重结构的完整性与故事情节的戏剧感,他延续了施光南的原版精髓,保留了完整的曲式结构,即引子、主题、副歌、间奏及尾声。
这种既完整又有清晰发展脉络的曲式结构,让音乐自带强烈的戏剧张力和叙事感。经过李春华的演绎,乐曲不再只是简单描绘静态画面,反而变成了一场既有情景导入,又有情节推进,还包含高潮呈现和结尾收束的小型音乐剧目。对西方古典音乐结构的借鉴与融合,既体现了现代音乐表演艺术对完整性和系统性的追求,也反映出学院派音乐家的结构主义美学理念——他们希望通过音乐逻辑的逐步推进,让听众获得一段完整的情感体验。
在叙事逻辑上,前者是意象式,即通过核心音乐意象不断重复或细微变化直接触动听众的情绪和意境想象;后者是情节式,即通过一系列音乐元素之间的相互对比、发展和解决,构成有头有尾的音乐叙事序列。前者符合中国传统的艺术“写意”审美,而后者则更多体现的是西方音乐“戏剧性”的一面。
三、演奏技法与速度处理:质朴气韵与精雕细琢的华美
速度处理是音乐表演中最为关键的艺术呈现,直接决定了音乐的性格和情绪。演奏技法又是音乐思想最终物化的载体,两位大师在速度、指法、气息、装饰音等方面的处理和选择,代表了不同的艺术思维和美学取向。
(一)哏德全:自然本真的演奏表达
哏德全的演奏速度较快(约每秒132拍),使乐曲流动感较强,节奏明快,充满活力,这种选择让这首乐曲少了几分夜晚的寂静,多了几分生命的灵动,展现了年轻人恋爱时的喜悦与轻快,是月光下凤尾竹随风摆动的动态美,而不是静态夜景的描绘。哏德全的演奏以简约朴实、含而不露为主要特点,可用“大巧不工”来形容。在技巧的使用上以滑音、打音、叠音、虚指颤音为基础,其装饰音使用相对克制,滑音、打音等技巧的使用也并非为了炫技,而是完全服从旋律的自然走向和情感的真挚表达,例如:他的滑音圆润而不夸张,如同傣族姑娘柔美的舞姿;打音多为全孔实打,傣味浓郁。其指法朴实无华,强调音与音之间的连贯。在气息的运用上展现了他的一贯功力,气息悠长且平稳,乐句的划分很自然,很少有腹颤音,这种处理方式追求的是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本真之美。
(二)李春华:纤毫毕现的技巧与情感
相比哏德全的演奏,李春华版本的速度偏慢(约每秒108拍),乐曲更强调抒情性,其音乐气息宽广,旋律线条舒展,为细腻的情感表达和音色变化提供了更多空间。他通过更加明显的速度变化增强了音乐的戏剧性和表现力。另一方面,李春华的演奏更像是一场精雕细琢的技术盛宴,各种高难技法巧妙融入旋律之中,为他的音乐表现力增添了不少亮点,他在演奏中的每一个长音都伴随着精心设计的气息力度对比,使得音符充满了生命的张力。他使用的装饰音(如倚音、波音、叠音)频次更高,却处理得轻巧无痕。尤其是滑音的处理,既有大幅度的激情滑音,也有穿插在快速音符之间的指滑音。波音技巧的运用堪称妙哉,高频快速的击打增添了音乐动感,塑造了其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气息变化更为丰富,通过控制气口的开合与气息的缓急,制造出更为复杂的句法结构和情感层次。这种对技艺的执着追求,和细节的精准把控是现代器乐演奏专业化与精细化发展的必然趋势,其审美目标是在完美细腻的技艺中摹写人类的复杂情态。
两位演奏家在技法、运气、速度上的差异,展现了二人对葫芦丝艺术不同的见解与诠释。哏德全追求的是技巧隐于音乐之后的美学理念,更多强调艺术的真实性;而李春华追求的是技巧的表现力和音乐的专业性,他采用更丰富精致的技巧手段去拓展音乐表现空间。这两种选择各有其美学价值,也为葫芦丝艺术的发展提供了不同的可能性。
任何一种艺术诠释,都无法脱离其所处的时代与文化语境。哏德全与李春华的演奏,正是两位艺术家在不同历史时期,对其文化认同与时代表达的集中体现。
(一)哏德全:乡土民族记忆与集体抒情
哏德全的艺术生命,恰逢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民族文化复兴、民族自信心高涨的峥嵘岁月。他的音乐深深植根于云南德宏这片热土,他的演奏不再拘泥于乐谱的精准再现,而是强调音乐气韵、意境的表达,这与傣族传统文化中“象外之象”“韵外之致”的审美追求一脉相承。该版本的《月光下的凤尾竹》传递的是一种集体的民族记忆和情怀。听众听到的不只是一个演奏家的心声,更是整个傣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他的审美是“大众化”与“民族化”高度统一的典范,它质朴、亲切、易于理解,能够迅速唤起最广泛听众的情感共鸣。可以说哏德全版本是寻根、自信、乐观向上的时代精神在葫芦丝音乐中的最佳体现。
(二)李春华:学院视野下的现代表达
李春华恰逢我国经济文化全方位推进、深度融入世界的全新时代。作为接受过系统音乐训练的学院派艺术家,他的演绎更带有个性化与精英化的特质,其所追求的不止于“民族之音”的呈现,更是要在国际化音乐语境中探寻葫芦丝这一乐器能够抵达的艺术巅峰。其改编演绎兼具西方古典音乐结构的规整性与技法运用的繁复性,赋予《月光下的凤尾竹》与全球其他独奏乐器展开艺术对话的潜质。此版演绎的受众既包含熟悉民族曲调的国内听众,也囊括侧重精湛技艺与深层内涵的学院派群体,艺术形态彰显出当代中国音乐家立足文化自信探索个性化艺术表达以及推动民族音乐走向国际舞台的时代精神。
从时代语境的角度来分析,哏德全所进行的演奏,承载着传统社会的音乐印记以及呈现形式,更侧重于艺术所有的情感共鸣价值以及文化归属意义,而李春华的演绎,融入了现代社会的艺术理念以及审美准则,更加注重艺术的个性化表达以及专业属性建构,这两类不同的演绎版本,清晰地映照出葫芦丝艺术在不同历史时期所呈现出的发展样态以及取得的艺术成就。
结 语
借助对哏德全与李春华两位大师演奏版本的对比可以发现,二者之间呈现出一种承载着深层内涵的传承与演进关系,哏德全演奏版本的核心价值在于可精准地捕捉民族音乐的精神内核,并且还原葫芦丝原生音色的本真质感,其艺术价值的核心体现为对传统文化精华进行传承与体悟,为葫芦丝艺术奠定了文化根基以及身份归属。李春华的演奏版本的核心价值在于发掘乐器的表现潜质,同时深化对音乐深层内涵的诠释。其演奏注重音乐的整体感与表现力,凭借多元的音色反差及富有戏剧张力的演绎,拓展并延伸葫芦丝艺术的表现与审美空间,为这一艺术门类树立全新的技术基调与表现范例。两版风格迥异的《月光下的凤尾竹》,既让这首经典乐曲始终保有旺盛的艺术生命力,也为葫芦丝作品的演绎实践,理解民族器乐传统传承与创新路径,落实“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有益参考。
参考文献:
[1]梁世慧.《月光下的凤尾竹》的民族审美艺术特点[J].黄河之声,2025,(17):59-62.
[2]陆安媛.民族音乐《月光下的凤尾竹》赏析[J].黄河之声,2024,(04):12-15.
[3]雷承峰.葫芦丝的国际传播与跨文化接受度研究[J].中外文化交流,2025,(07):62-64.
[4]姚思思.葫芦丝的演奏技巧与艺术魅力[J].艺术评鉴,2023,(10):92-95.
作者简介:马晓澄,商丘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讲师
文章来源:乐器,2026,(8):114-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