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凡 青年指挥家

苏州立达中学在当地以美育特色著称，设有多个艺术类社团。但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比起经常在各类比赛拿奖的舞蹈团、合唱团等，原先的管乐团和弦乐团发展都不甚理想。2022年，立达中学与新成立的苏州青少年交响乐团达成合作，同时将校内的管乐团和弦乐团合并为交响乐团。机缘巧合之下，立达中学邀请我来担任这支新成立乐团的艺术总监和首席指挥。

当时我的时间比较紧张，只答应先来了解一下情况。结果，第一次来试课时，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排练场地是一座陈旧的乒乓球馆，不仅没有做任何声学方面的设计和装修，在排练的同时还能听到乒乓球声和呼喊声。更关键的是，孩子们对于“乐团演奏”的基本概念几乎一无所知。所有的小提琴就在我面前一字排开，和木管成排地坐在一起；铜管更是坐在指挥左右两侧，打击乐也无处安放。演奏双簧管的孩子甚至不会吹A音，因为在那之前对音用的都是管乐团常用的降B。因此，我花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先来重新调整乐团摆位，再教大家如何在交响乐团里正确地对音。正是在这第一节课上，孩子们既惊讶又纯粹的眼神，让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承担起帮助和带领他们的责任，于是我正式接下了乐团指挥的工作。

孩子们不仅没有乐团经验，大部分人原先甚至根本不会演奏乐器，我的工作需要真正从零开始。尽管如此，我还是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排练的第一周，直接合排比才的《阿莱城的姑娘》第一组曲选段。当时的声部老师和学校领导都颇感惊讶，以往都需要先有十几周的声部分排，临近演出才会找指挥老师来合排。但我的要求是乐团首先要做到演奏整齐，一个一个音慢慢找，不追求演奏的速度。哪怕整节课只排练开头的几个小节，也必须确保所有人都能跟上指挥的节奏。在乐器条件、演奏技术和乐团编制都受限的情况下，孩子们依然全心投入、热情高涨，实现了超出预期的完成度。这也提醒了我，孩子们是可以被塑造的，前提是点燃他们对音乐的热情。我们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排练出完整的前奏曲（第一分曲）。我还记得大家第一次演奏完整个前奏曲时，很多孩子情不自禁地给在场的所有人鼓掌。那一刻，我看到了音乐教育的意义所在。

在后续的计划中，我又加入了奥芬巴赫的《地狱中的奥菲欧》组曲。这两部作品都要在年末学校最重要的音乐会上演出。我知道它们的难度不低，但对于乐团基础训练来说很有针对性。例如，《阿莱城的姑娘》开头就是大齐奏，能让孩子们快速找到一起拉琴的感觉。而且这部作品的乐句棱角分明、结构清晰、音型富有特点，开头在第三拍进入演奏又适合练习看指挥。《地狱中的奥菲欧》速度多变，能够提升孩子们对于速度、变拍子的经验。

当时新的教师团队还没有配齐，我在担任指挥的同时还负责乐器的声部课。我会和基础比较好的学生一起探讨，让声部首席带着其他同学摸索调整。我还要教会孩子们识别指挥的手势，理解什么是起拍、呼吸、合作。有些移调乐器的孩子只会看特定调号，因此还要想办法抄写移调的乐谱，我自己也会在钢琴上做总谱读法演示。

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乐团尽早走上正轨。事实证明有付出就会有回报，乐团先是在学校的新年音乐会上惊艳亮相，随后又在苏州市中小学生艺术节器乐展演上获得了一等奖。学校也对乐团给予了最大程度的支持，将原来那座乒乓球馆改造成了专业的乐团排练厅，购置了指挥谱台、谱架、椅子、隔音板和一批新的乐器，同时聘请了苏州交响乐团的老师给大家上声部课。不久后，学校又邀请作曲家梁皓一为乐团专门创作了一部交响乐作品《征途》。对于一支学生乐团来说，拥有属于自己的委约作品无疑是一份特殊的礼遇，这部委约作品后来也跟着立达中学交响乐团一起登上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

通过这几年的实践，我们还总结了一些制度化经验，让乐团的组织和运行更加稳定高效。首先是梯队建设，每年在新生入学后，乐团都会组织招募。零基础的孩子在第一学期只参加声部指导，第二学期再逐步加入乐团合练。这样一来，乐团建立了“常规名单+预备队”的梯队结构，常规名单以初二年级为主，孩子们升入初三后会自动离开常规名单，但是也有学生会自愿参加乐团排练和新年音乐会演出。

在时间安排上，学校每周五下午设有一个半小时的排练时间，初一和初二年级在乐团的孩子可以不参加排练前的班会课，因此乐团总共有将近两个半小时的固定排练时间。乐团排练有三种模式：第一种是我来带领合排；第二种是前半节由苏州交响乐团的老师负责分排，后半节我带领合排，常见于刚开始排练的新作品；当我和苏交的老师都不在时，则由声部指导老师带领分排。此外，学校在每周一和周二还设有不同声部的社团课，主要针对零基础学生的乐器练习。

2025年初，立达中学交响乐团和苏州青少年交响乐团一道前往北京，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演出了专场音乐会。从2023年只能勉强演两首曲子，到现在能够每年独立完成一至两场音乐会的曲目量，乐团的发展速度和质量有目共睹。

立达中学每年的新年音乐会还有一个特殊的名字，叫做“爱心传递”慈善新年音乐会，学校会把演出筹得的善款用于支持教育发展和帮助失学儿童。此外，孩子们参加乐团的所有活动，包括日常排练、大型活动等，都会获得爱心积分，积分可以换领印有乐团徽标的各种纪念品，同时也是学校评奖评优的方式之一。

回想最初接手这支乐团，我清楚地记得，从第三次排练开始，乐团的状态就发生了显著变化。原因其实很简单：孩子们看到了希望。在我的建议下，乐团排练厅的大门从不上锁，很多孩子都会在课余时间自发来到排练厅，有时是主动练习，有时就是为了摸一摸琴、碰一碰号。在这背后最重要的是一种人文关怀，我们试图把音乐之美和为人之道，通过乐团这个载体带给孩子们，而这正是美育最有价值的地方。

口述：江非凡

整理：蒋默然

插画：张晓牧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国家大剧院杂志2026年9月23日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