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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柔并济,虚实相生——琵琶特色在《虚籁》中的艺术表达
金加佳 华音网 2026-10-30

摘要:刘天华创作的《虚籁》是近现代作曲家独立创作琵琶文曲的创新典范。它突破了传统琵琶文曲多为民间传谱、较少留存明确原创作者的创作现状,融合了北方民间音乐元素与琵琶特有技法,集中展现了琵琶的艺术魅力。本文以《虚籁》为研究对象,围绕琵琶“刚柔并济、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的艺术特质展开分析,从创作语境、风格把握、重难点技法等维度进行探讨,考察琵琶乐器独特表现力如何借助多元演奏技法得以实现,又如何反过来深化作品艺术表现的内在逻辑,揭示琵琶的艺术个性、演奏技法与艺术表达之间相互推动、彼此成就的关系,以期为琵琶演奏提供实践参考,帮助演奏者实现“技”与“艺”的融合,传承琵琶艺术精髓。

关键词:《虚籁》 琵琶 乐器特色 演奏技法 艺术表达

一、引言

琵琶拥有“刚柔并济”的音色特质与丰富多变的演奏技法,是极具情感表现力的中国传统弹拨乐器。传统琵琶文曲多为古曲或民间传谱改编之作,大多缺少现代意义上的独立原创作曲家与完整可考的创作背景,因而乐器自身的表现潜力在技法选择与艺术表达中的主导作用不易充分体现。刘天华的《虚籁》则不同,其创作时间与时代语境清晰,并在创作过程中深入契合琵琶的核心艺术属性,实现了“乐器表现力引导技法运用,技法实践强化艺术表达,艺术表现反过来彰显其独特韵味”的良性循环。

《虚籁》因而成为演奏者掌握文曲技巧、理解琵琶艺术特性、演奏技法及艺术表达之间联系的关键作品。本文以琵琶的艺术特质为主线,剖析《虚籁》中三者相互作用的逻辑,解析重要技法难点,帮助演奏者把握音色控制、技法衔接与情感传递的关键,为琵琶文曲的演奏提供实践指引。

二、《虚籁》创作背景与琵琶的情感支撑

(一)刘天华的创作语境与《虚籁》的时代内涵

刘天华是集创作与演奏于一身的琵琶大家,久居北方,深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心怀国乐振兴之志。20世纪20年代,国乐发展陷入低迷,他以改进国乐为己任,后世研究常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视作解读《虚籁》的重要切入点。

琵琶“刚柔并济”的音色属性,恰好为这种复杂矛盾提供了贴切的表达载体——老弦、缠弦的浑厚音色承载现实的沉重,子弦、中弦的清亮音色寄托理想的执着,乐器的这种天然禀赋与创作情感自然契合,为技法选择与艺术表现奠定了基础。

《虚籁》创作于1929年2月,并无《今夕》《长夜吟》的别名,二者为刘天华另外构思或未完成的音乐篇目,曲名暗含今昔之叹与长夜寂寥之意。作品既是刘天华对国乐困境的沉思、个人理想的抒发,也是五四前后中国知识分子精神与审美的缩影。这份深厚的情感,促使琵琶的艺术潜力得以充分展现,而乐器本身的独特性又让情感表达更具张力,形成情感与艺术表现力之间的双向支撑。

(二)琵琶在《虚籁》中的情感表现优势

琵琶能成为《虚籁》情感传递的理想载体,根本在于其“构造贴合情感、技法支撑表达”的天然优势。构造上,四弦音域横跨四个八度,“高低错落”的音域特点可精准呈现从低沉哀婉到高昂激越的情感起伏;技法上,左手推拉吟揉、绰注与右手弹挑轮指等“多元灵活”的技法系统,能模拟人声语调和自然声息,实现“以音传情”。

在《虚籁》中,刘天华充分发挥了琵琶的这种优势,实现其对艺术表现的支撑:开篇极慢板的空弦弹奏,借助老弦、缠弦“浑厚深沉”的音色营造“夜阑人静”的氛围,传递孤独幽思;中段快速弹挑与轮指结合,凭子弦、中弦“清亮明快”的音色展现情感的激昂与抗争;结尾以散板弹挑与滑音回归低沉,形成“灿烂之极归于宁静”的情感闭环。

同时,情感表达的需求也反过来推动琵琶表现力的极致发挥。例如为传递“思绪流动”之感,琵琶“音断意连”的艺术效果通过打带音、滑音等技法得以强化,实现乐器性能与艺术表现的协同增益。

三、《虚籁》整体风格与琵琶的协调呼应

(一)北方民间音乐元素与琵琶地方特色的相互映照

《虚籁》以北方民间音乐为基调,融入大鼓、三弦等民间音乐元素,形成“音色浑厚、节奏鲜明、韵味浓郁”的风格特点。这一风格与琵琶适合演绎北方说唱音韵的乐器特质高度契合,实现了音乐风格对乐器表现潜能的激活。

同时,琵琶的这种地域化音韵也让北方民间音乐元素更具表现力——浑厚的音色强化了民间音乐的质朴感,鲜明的节奏通过弹挑技法得以准确呈现,乐器自身的这些特点为风格落实提供了坚实依托,形成“风格引导特色发挥,特色巩固风格表达”的态势。

(二)速度变化与琵琶韵律特色的相互推动

《虚籁》不同版本小节数量略有出入,速度布局为“极慢—略快—中速推进—快(曲末转突慢)”,速度变化是推动乐曲发展的核心动力。这种“以速度塑结构”的手法,与琵琶“快慢相宜、动静结合”的韵律美感深度契合,速度变化为琵琶的韵律表现提供了展示的舞台。

琵琶发音虽呈“点状”,但通过速度控制与技法转换,可实现“线条化”的韵律表达。这一特色在不同速度段落中得以充分释放:极慢段的静谧、略快段的流动、快速段的激昂,均依托韵律特色得以呈现;而琵琶处理能力的灵活运用,又使速度变化自然流畅,避免了节奏断层,形成“速度变化助力特色展现,特色发挥优化速度表达”的良性循环。演奏时,应结合琵琶韵律驾驭能力,把握不同速度段落的处理要点,使二者相得益彰。

(三)旋律发展手法与琵琶结构的有机结合

《虚籁》的旋律发展采用民间音乐中“重复、变奏、核心音调贯穿”的手法,部分乐句体现出类似鱼咬尾的旋律衔接特征,形成“句句相连、环环相扣”的旋律结构。这一结构与琵琶“段落清晰、衔接自然”的结构表现力高度契合,旋律结构为琵琶的艺术表达提供了准确的表达载体。

琵琶“弹挑交替”的灵活技法,为旋律的连贯呈现提供了技术支持——前一乐句结尾用弹挑自然收束,后一乐句起始以轮指轻起,实现无缝衔接,增强旋律的连贯感。同时,琵琶结构处理上的这种优势,使旋律的铺陈更具层次与感染力,达成“旋律结构适应乐器特性,特性强化结构表达”的融合效果。

四、《虚籁》重难点技法与琵琶特色的深度融合

(一)极慢板引子:琵琶特色引导技法,技法彰显特色

琵琶“点状发音”的特点在极慢板引子中,通过精准的技法实现化局限为艺术特质,核心是围绕“营造静谧反思氛围”的艺术目标,使乐器特色与技法运用相互促进。

右手音区与发力:激活琵琶“音色塑造”的潜力。琵琶右手演奏位置与发力方式决定音色质感,这一“位置控音色”的技术要点在引子中得到充分运用。为表现“空旷悠远”,将右手移至近品处,该拨弦位置可获得柔和暗淡的音色效果,配合“手臂推动式”发力,弥补音量不足,赋予声音空间纵深感“宁静感”的营造则依靠右手“小幅度演奏”技巧,控制弹、挑的手部动作幅度,避免琴弦过度振动产生杂音,使音色空灵温润,贴合静夜心境。技法的准确运用,让琵琶“音色多变”的可能性得以显现,而乐器固有的音色变化能力又为技法选择提供了明确指引,实现二者互动。

左手打带音:强化琵琶“音断意连”的艺术效果。琵琶左手“打带音”是极具表现力的发音技术,由“打”和“带”两个动作构成,部分情况下可脱离右手完成发声,天然具备营造“音断意连”效果的优势,这一技法特性为引子“轻巧连贯”的艺术表达提供了支持。在极慢板引子中,为契合“思绪流动”的意境,打带音技法被细致运用:控制力度避免音量突兀,尾音消失后按弦手指不离弦以保持余韵,配合绰、注技法与右手弹挑衔接,实现“点状音连成线”。技法的落实使“音断意连”的听觉意象更为鲜明,而这种意象营造的可能性又让技法的艺术价值得以提升。

音与音之间连贯技巧:突破局限,升华“以少胜多”的审美追求。琵琶“点状发音”易导致音线断裂,引子却需弹出“连贯线条”,通过三项技法突破局限,同时升华乐器“以少胜多”的审美特质。依托“气息联动”技巧,以呼吸节奏控制弹拨速度,使音间隔契合呼吸频率,形成隐性连贯;借助左手“按音力度渐变”,从起句到收句力度徐徐减弱,让音色自然过渡,淡化音点离散感;强化“音外之意”的表达,借助虚音与实音交替留白,引导听众填补思绪空间,达成“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的意境。技法的突破既克服了乐器形制本身的限制,又使“以少胜多”的审美追求得以凸显,而这一美学导向又让技法运用更具艺术针对性,形成良性态势。

(二)主旋律段落:左右手协同,深化琵琶“技法多元”特色与艺术表达

进入主旋律段落,琵琶“左右手技法丰富且独立”的表现优势被充分调动,右手主导音色与节奏层次,左手掌控音高与韵味变化,二者协同呈现出流动清新的音乐质感,克服了弹拨乐器在连贯线条与复杂技法转换上的难点,实现“乐器特质引导协同,协同深化表达”。同时,该段落注重速度的自然推进,避免“突然加速”或“节奏紊乱”,以保证整体音乐的流畅性,使乐器的表现力与艺术表达形成稳定的呼应。

右手技法:多元运用,展现“线条塑造”的可能性。琵琶右手技法的多样性是塑造主旋律“流动感”的关键,主要通过两类技法的转换衔接,激活“线条化表达”的潜能,并为艺术表现提供支撑。中慢速弹挑与轮指是构成琵琶线条感的基础,用以突破“颗粒感过强”的局限:遵循连线要求,保持拇指与食指力度均匀,指尖轻触琴弦以减少振动爆发力,使音线平稳;从弹挑转向轮指时,半轮缓缓而出、保持均匀流畅,确保音色从“单音线条”自然过渡到“密集音群”而无断层,如同二胡长弓般绵延,赋予乐句延伸感与宽度。中慢速弹挑与快速弹挑是推动乐曲流动与速度变化的重要手法:演奏时动作需敏捷灵活,过弦注重音色转换与控制;面对十六分音符与三十二分音符的节奏切换,弹挑应灵活而不急促,采用大指向上、食指向下的姿势并减小交叉幅度,与慢速弹挑形成区别,实现一气呵成的演奏效果,呈现语气从平和到激动的过程。技法的多元转换使琵琶“线条塑造”艺术追求充分展现,并让艺术表达更具层次,实现共进。

左手绰注:强化琵琶“韵味表达”审美。绰注是本曲的韵味营造重点,从低音滑向高音为“绰”,从高音滑向低音为“注”,部分段落演奏可遵循“重滑轻弹”原则,做到左手发力重、右手弹奏轻,滑音速度随音乐情绪调整,借助手臂力量上下滑动,这一技法精准契合琵琶“韵味浓郁”的特色。具体技法要点有三:顺着琴弦均匀发力,肩部放松且指尖按弦扎实;右手保持松弛,注意与左手的音量比例分配;滑音速度须贴合音乐表达需要,而非匀速滑动,以弹出京韵特有的味道。乐曲中绰注运用多处,不同段落处理各有不同:第一次借鉴曲艺、民间音乐中无品直板乐器的演奏特征,要求发音清晰、松弛,左手食指按弦力度不变且全程紧贴琴弦滑动,通过“左重右轻”突出左手韵味,虚音与实音交替,左右手形成对话关系;第二次为过渡句,需完成从下往上的长轮演奏,左手保持稳定力度、紧贴琴弦滑动;最后一次滑音出现在乐曲结尾,为右手空弦弹挑与左手绰注的交替转换,需同时控制节奏。这三种不同类型的绰注,着重体现强与弱、虚与实、明与暗、松与紧、缓与急的音乐对比,技法的精准运用使琵琶“韵味表达”更为鲜明,而这种韵味的充分释放又让艺术表达更具感染力,实现技法、特色与表现的三者对话。

(三)结尾:速度与力度控制,实现琵琶“收束自然”特色与首尾呼应的完整体现

结尾“慢起—加速—散收”的变化,强调“突慢不显突兀”,借助右手力度渐弱与左手滑音放缓,实现速度自然回落,这一处理精准契合琵琶“收束自然”的结构美感。慢起时,右手空弦弹挑保持舒缓节奏,凸显静谧氛围;快速段落启用右手快速弹挑与左手快速绰注,琵琶四弦张力差异的属性为快速技法转换提供了清晰的音色区分,展现出乐器的爆发力;散收时,乐曲尾声段落,逐渐减弱右手拨弦力度,延长左手滑音时间并减缓速度,以左手快速琶音结束,余音袅袅,回归引子的空灵意境。

这种“灿烂之极归于宁静”的闭环,既彰显了琵琶“既能表现激烈张力,又能呈现细腻静谧”的丰富表现力,又使艺术表达的首尾呼应更为自然,实现乐器性能与艺术结构的完整体现,凸显刘天华为琵琶量身创作的匠心。

五、结语

《虚籁》是刘天华琵琶文曲的经典,集中体现了琵琶艺术特质、演奏技法与艺术表达三者相辅相成的关系。乐曲将时代情感和琵琶刚柔并济的音色相融合,北方民间音乐素材、速度旋律布局与琵琶演绎民间音韵、韵律变化、结构呈现的特质相互成就;引子打带音、弹挑轮指转换、绰注等技法依托琵琶本身性能展开,形成“乐器表现力引导技法,技法深化艺术表达”的内在逻辑。

演奏《虚籁》应当以把握乐器特质为核心、技法训练为基础、情感表达为目标,将琵琶艺术个性转化为演奏能力,做到“技”与“艺”的统一。对该作品的研究,也可为其他琵琶文曲提供参考,助力传统琵琶艺术在“技法传承—特色创新—表达升华”的良性循环中焕发当代活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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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金加佳,硕士,上海市长宁区少年宫琵琶教师

文章来源:乐器,2026,(10):6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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