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探讨了中国传统乐器三弦的当代流行化现象,提出其本质是历史上被“伴奏化”角色所遮蔽的“器乐化”艺术基因的创造性回归。三弦无品柱的设计赋予其音高与润腔的极大自由,其明亮而富有叙事感的独特音色,正是其能深度融入并丰富当代流行音乐听觉语汇的天然优势。本文通过分析褚琪桂梓、吕杰、张尕怂、熊竹英四位音乐家的代表性实践,揭示出他们如何通过不同的路径,将三弦从戏曲、曲艺的“伴奏工具”重新解放为具有独立表达能力的“旋律主奏”乐器,从而推动这一古老乐器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完成主体性重建。
关键词:三弦 器乐化 流行音乐 当代转型
一、被遮蔽的潜能:从独立乐器到“伴奏化”乐器
在公众的听觉记忆里,三弦的音色常与特定的地域风情和曲艺叙事绑定,形成了深厚的“乡土”与“伴奏”印象。然而,这并非其与生俱来的属性,而是明清以来,随着板腔体戏曲与说唱艺术的兴盛,三弦因其音色穿透力强、节奏表现突出,被大规模、系统性地吸纳为核心伴奏乐器的历史结果。这一“伴奏化”过程虽使其社会普及度空前提高,却也逐渐固化并简化了其音乐语汇,使其在戏曲、曲艺的程式化过门与伴奏音型中,原本丰富的独奏技巧与即兴空间受到抑制,其作为一件独立旋律乐器的复杂艺术表现力被长期遮蔽。
回溯历史,三弦自元明成熟以来,本就是一件广泛应用于独奏、合奏的“器乐化”乐器。从元代杨维桢笔下“三尺檀龙”的独奏描绘,到明代蒋鸣岐以三弦模仿古琴、笛等不同乐器音色的记载,再到清代其通过滑奏模拟人声、“哀怨抑而不扬”的丰富表现,都证明其拥有完整的技巧体系与独立的情感表达能力。新中国成立后,三弦在民族管弦乐队中的处境进一步揭示了其特性:彭修文在《五月——紫禁城的黄昏》中,将其作为勾勒“京味儿”的色彩性独奏乐器使用,恰说明其音色具有不可替代的叙事与风格塑造力;而后来因其音色独特、不易与乐队融合而逐渐边缘化,成为了乐队的色彩性乐器而非常规乐器,则反证了其个性的强烈。这种强烈个性,在追求统一、融合的大型乐队中是“异质”,但在追求个性、标识度的流行音乐中,却正是珍贵的特质。其无品柱带来的微分音游移和丰富润腔可能性,恰恰是连接传统韵味与现代听觉、实现情感细腻表达的桥梁。因此,三弦的当代流行化转型,本质是剥离其历史附加的、单一的“伴奏”外壳,回归并放大其作为一件优秀旋律乐器的内在“器乐化”基因的过程。
二、器乐基因的激活:当代三弦流行化实践的多元路径
在传统舞台式微与民族乐队建制受限的双重背景下,当代三弦演奏者逐渐转向大众文化领域,从不同维度激活三弦的“器乐化”潜能,使其成为流行音乐表达的重要载体。
(一)非遗传承人褚琪桂梓的实践
作为天津市河东区“音乐大三弦演奏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第四代传承人,褚琪桂梓的实践具有标志性意义。她主动跳出茶馆、剧场等传统演奏空间,将主阵地转向抖音等短视频自媒体平台,这一选择本身即是对当下文化传播范式的深刻洞察。她的创新始于一套精心设计的复合视觉符号:汉服与墨镜并置,三弦与电音叠加。通过拼贴制造出强烈的视听反差,迅速在网络形成记忆点,实现对观众注意力的高效捕获。
褚琪桂梓的改编策略核心,在于通过流行金曲的“听觉熟悉度”实现从视觉吸引到乐器认知的巧妙过渡。她常选择如《BadGuy》《护花使者》等高普及度作品,并非简单用三弦复刻旋律,而是进行音声层次的重构:在乐曲起始部分,持续的低音区拨奏承担原曲中贝斯声部的和声功能,中高音区则清晰勾勒主歌与副歌的旋律线条。同时,电声音效的叠加显著拓宽了三弦原本相对单薄的频响,使其音响更具空间感与现代冲击力。这种对三弦进行电声化处理的思路并非孤例,早在2011年李克勤的演唱会上,香港中乐团三弦首席赵太生便通过失真效果器,赋予三弦类似电吉他的音色特质,展现出三弦在现代化编曲中的适应能力。褚琪桂梓的实践正是延续了这一路径,通过和声功能分配、频响扩展与效果器运用,使三弦从视觉符号进一步深化为能够承载当代听觉审美的现代乐器。
谱例1褚琪桂梓《护花使者》片段,沈妍君记谱
此外,褚琪桂梓在《BadGuy》中的改编,是一次针对极简主义电子音乐的主动回应。面对由冰冷合成器、808鼓组和念白人声构建的赛博氛围,她巧妙地利用了三弦自身的声学特点:低音区持续浑厚的单音拨奏,模拟了电子低音的脉冲感,而舍弃传统繁复的“吟、猱、绰、注”润腔,转而运用干脆、顿挫的音头处理,在听感上精准复现了原曲人声那种淡漠、挑衅的亚文化质感。这一策略不仅证明了三弦能够跨越风格与技术边界,更揭示了其通过极简与克制表达,实现与当代青年亚文化精神同频共振的可能。
谱例2褚琪桂梓《BadGuy》片段,沈妍君记谱
因此,褚琪桂梓的实践,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新媒体语境的非遗媒介化生存策略。她以拼贴的视觉符号为入口,以耳熟能详的流行旋律为桥梁,最终回归到对三弦本体音色的现代化呈现。通过这一过程,她以“非遗传承人”的身份,重新塑造为一个面向当下、主动参与文化再生产、并以当代语汇重新定义传统可能的“创新者”。其成功之处在于,不仅为三弦,也为更多传统表演艺术,探索出了一条真正融入当代大众日常审美与传播生态的可行路径。
(二)新加坡三弦演奏家吕杰的实践
与褚琪桂梓立足线上媒介、侧重符号化传播的策略形成鲜明对比,新加坡三弦演奏家吕杰选择了一条更直接、更具现场性的实践路径:她将三弦带入酒吧、Livehouse、音乐节等现代流行文化的核心场域,展开一场“基于传统,直面现代”的声音实验。这并非简单的“跨界”展演,而是将中国传统乐器与多元风格的音乐形式相融合,创造出具有挑战性与对话性的新声音景观。
吕杰的舞台表演呈现出鲜明的原创性音乐特质,其创作实践以传统三弦的音乐语言为核心基底,正如她所强调的“音乐本体的艺术价值是核心准则”①,将三弦的传统演奏技法与现代音乐元素有机融入流行音乐的表演语境之中。在乐器编配层面,她打破单一的音色组合范式,既尝试与中国传统乐器进行多声部协作,也探索与西方乐器的跨界融合,构建出多元的音响效果。与此同时,其舞台视觉呈现亦兼具中西文化的融合特征,以时尚化的美学表达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审美对接。吕杰的艺术探索,本质上是对三弦这一传统乐器的音乐语言进行流行化转化与创新性拓展,突破了传统三弦表演局限于特定艺术场景的审美边界,引导受众在多元的艺术呈现中,形成对三弦乐器审美价值的扩展性认知。
(三)歌手张尕怂的乡土流行实践
张尕怂(本名张建煜)是中国当代男歌手,出生于甘肃省靖远县,自幼深受西北民间音乐影响。他通过系统学习西宁贤孝、凉州贤孝、青海越弦等地方曲艺,并自觉将三弦融入其音乐创作,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乡土流行风格。凭借《甘肃有个大夫叫霞霞》《早知道在家待这么久》《没有黄河我活不下》等作品,他在网络平台迅速走红,其表演通过电视节目、抖音,甚至海外YouTube、TikTok等媒介广泛传播,成为三弦当代转型中又一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在综艺节目《中国潮音》中,他与李敬进、彭少辉合作演出的《没有黄河我活不下》,集中体现了其三弦运用的鲜明特点。该作品将三弦与吉他、中国鼓等乐器组合,实现了乡土性与民谣风格的交融。演奏中,他并未追求复杂的技巧展示,而是运用三弦无品柱设计特有的表现力——尤其是模拟方言语调的滑音与装饰音,配合质朴的叙事性唱腔,赋予旋律以强烈的地域气质与情感张力。
在传播策略上,张尕怂通过短视频平台构建出一套完整的“土潮”视觉美学。在其拥有近百万粉丝的抖音账号中,他常身着西北传统服饰,置身于乡土院落、田野山川之间,手持三弦自弹自唱。表演中配合以自然的肢体摇摆与面部表情,在“土”的质朴与“潮”的生动之间建立起受众的情感连接。这种视觉化、人格化的传播,不仅降低了大众对三弦的文化距离感,更将乐器从抽象的“传统符号”转化为可亲近、可共鸣的当代流行元素。
(四)非遗传承人熊竹英的跨界融合实践
陕北说书非遗传承人熊竹英的实践,为三弦的流行化转型开辟了一条以数字媒介为载体的融合创新路径。其在现象级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中演绎的陕北说书曲目《黄风起兮》,成为三弦与当代数字文化深度融合的典范。游戏中,熊竹英以苍凉粗犷的陕北方言和富有叙事性的说唱腔调,配合三弦的扫弦与滑音,生动塑造了“无头僧”(灵吉菩萨)这一充满宿命感的角色形象。而《黑神话:悟空》凭借其全球影响力,也为三弦构建了一个国际化的展示场域。游戏通过精湛的视听语言与互动机制,将三弦说书与宏大叙事紧密结合,创造出“听觉沉浸+视觉震撼+情感互动”的复合体验,极大拓展了传统艺术的受众边界。许多玩家在社交平台反馈“越听越有味道”“第一次接触三弦和陕北说书,直接被震撼”,印证了三弦音色在新语境中所激发的广泛共鸣。
熊竹英的跨界成功,根植于其“守正创新”的核心理念。他始终强调要“守住老本子,再进行创新”,在合作中牢牢把握三弦与陕北说书的声韵特质与文化内核。例如,在与西班牙吉他手UJ的合作中,三弦与摇滚乐对话,不仅未失其本色,反而焕发出新的表现力,展现出“中式摇滚”的融合张力。
熊竹英的探索表明:三弦的流行化转型,关键在于与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数字文化产品进行有机深度融合,在坚守自身美学基因的基础上,实现从乡土乐器到当代文化符号的身份跨越。这不仅为三弦赢得了新生代受众,更证明了传统艺术能以不可替代的美学价值,主动参与并丰富当代流行文化的表达。
结语
三弦的当代流行化,其深层意义远不止于一种传统乐器在“翻红”,而是触及了传统文化如何在现代社会中实现创造性转化的根本命题。新媒体与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了传播方式,更重塑了文化感知的生态,使三弦的接受从“静观聆听”转向“沉浸体验”。
在这一进程中,褚琪桂梓、吕杰、张尕怂、熊竹英等当代实践者,推动了三弦从“背景”到“前景”的关键转变。他们不再是用三弦为流行音乐伴奏,而是以流行音乐的语言重新诠释三弦本身,使其从依附性的表演工具转变为具有独立艺术表达的主体。这标志着三弦完成了从功能载体到艺术本体的美学自觉。
三弦的转型之路,为我们理解传统文化的当代生存提供了生动范例。它表明,传统的活力不在于凝固的形式,而在于持续的创造性转化——在于与摇滚、电音、数字媒介等时代元素对话的过程中,其“乡土”基因被转化为具有当代感染力的情感符号。当一件古老乐器能在新时代语境中焕发新生,它便超越了乐器的物质属性,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本土与世界的文化桥梁。
注释:
①引自沈妍君2025年6月对三弦演奏家吕杰的采访记录。
文章来源:乐器,2026,(02):108-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