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中国传统文化抢救与传承”丛书推出首部成果《弦索遗韵:谈龙建弦索人生》。该书旨在抢救《弦索十三套》三弦古曲。这套兴盛于明清北方宫廷、贵族与文人圈层的弦索乐,依靠口传心授绵延数百年,自20世纪初便近乎销声匿迹。由于《弦索十三套》三弦完整版本从未进行过系统的录音录像,这一珍贵文脉濒临断绝。
《弦索遗韵:谈龙建弦索人生》音视频录制与出版项目以抢救性留存的方式,完整记录了道光皇帝五世孙爱新觉罗•毓峘、三弦演奏家谈龙建及其弟子三代传承人接续守护的全套《弦索十三套》演奏音响与影像资料。据丛书规划,后续还将陆续推出《抄儿传奇:布林大师演奏的色拉西经典曲目》和《密码新解:吴蛮演绎敦煌琵琶谱》,旨在系统性打捞濒临失传的传统音乐一手活态史料,搭建立体化的传统音乐保护体系。
恭王府,承载百年弦索传承根脉
北京西城区前海西街17号恭王府,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的清代王府。厚重的历史底蕴,在此孕育出一段跨越百年的古乐传承故事。
上世纪60年代中国音乐学院初创,校址选定恭王府,彼时学院本部与附中同处一地,谈龙建正是该校附中的首批学生,青春时光皆浸润在这座青砖古院之中。1977年恢复高考,谈龙建以民乐系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1982年,她自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留校任教,萌生了系统挖掘、研究《弦索十三套》的想法。她不禁追问:三弦拥有千年历史,在民间曲艺伴奏领域成就斐然,是否也曾作为文人雅乐、祭祀礼乐独立存在?
她研读了杨荫浏、曹安和、简其华等音乐学前辈整理的《弦索十三套》译谱,并接触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抢救留存的珍稀原声素材,包括爱新觉罗•毓峘演奏的三弦片段、王宪臣三弦与四胡合奏录音等。这批一手史料为她打开了尘封百年的弦索古乐世界。
这套译谱的源头,是清代蒙古族文人荣斋于嘉庆十九年(1814年)编撰的手抄本《弦索备考》。手抄本虽列明13套完整曲名,但现存的三弦、琵琶、胡琴分谱仅收录11套曲目,《将军令》与《合欢令》两套曲谱缺失。在艺术顾问曹安和的指导下,谈龙建联合朱毅、郝贻凡、田再励、李萌,历时3年考据打磨、反复排练,完整复原了总时长超3个小时的全套古曲。
1986年1月,“《弦索十三套》专题音乐会”于中央音乐学院举办,在业内引发巨大反响。音乐学家何昌林现场对照乐谱聆听,赞叹团队演奏严谨:“连一个附点都没有放过!”音乐学家梁茂春评价,整场演绎以“求真”为核心导向,最大限度还原了清代弦索乐的原始风貌,力求表现古代民族器乐清丽和润的演奏风格与淡雅古朴的情趣。
这场音乐会也引发了学界的深入讨论。音乐学家常树鹏提出核心质疑:以何种证据佐证当下演绎贴合明清弦索风格?曹安和给出了解题方向——寻访爱新觉罗•毓峘。彼时,他是世间唯一完整掌握十三套古曲的传人,却深藏技艺、从不对外展露。
十七载口传心授,补齐失传古曲
1930年,道光帝五世孙、恭亲王奕诉后人毓峘生于恭王府。8岁时,他随罗德福专攻三弦与弦索套曲。在严苛家规的督促下,他日日苦练,在口传心授间打下坚实功底,而代代秘传的《弦索十三套》便在这座王府中被完整习得。
1986年的一天,谈龙建登门求教,毓峘却推托家中未置三弦且久不抚琴,婉拒了她的请求。次日,她独自骑行,背着一把三弦再次登门。当搁置40年的乐器置于眼前,毓峘眼中瞬间有了光亮。他轻调琴轸,完整弹奏了一曲《合欢令》。繁复多变的指法与清雅悠远的气韵,令谈龙建深受震撼,也真切读懂曹安和那句“毓先生是唯一真正通晓这套古曲的人”。毓峘见她虚心踏实、肯下苦功,最终决意倾囊相授。他不满世人将其窄化为曲艺伴奏,并坦言:“三弦本身有很美的乐曲,可惜无人知道。我该为它正名,不该让它太受冷落。”
二人定下每周一课。毓峘教学重现场示范,谈龙建则边学边记谱,课后反复打磨参悟。这段师徒传承,整整延续了17年。
17年间,毓峘将《变音板》《海青》《月儿高》《松青夜游》《普庵咒》等十三套大曲悉数传授。其中,他传谱的《合欢令》与《将军令》,填补了1814年《弦索备考》手抄本有曲名无曲谱的空白,让《弦索十三套》真正名副其实。2003年毓峘离世,谈龙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是世间唯一完整传承这套弦索古乐的传人,把毓峘先生活态传承下来的弦索音乐继续传下去,是她的使命与责任。
以影音定格 不可复制的活态遗产
传承的紧迫感自海外萌发。谈龙建的高徒、三弦演奏家高艺真2023年赴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担任访问学者。在一次活动中,她登台演奏《月儿高》,深沉悠远的曲调勾起了作曲家梁雷浓厚的乡愁。他忆起数十年坚守古乐的谈龙建,以及隐于市井、守住弦索文脉的毓峘,意识到一个紧迫的现实:完整三弦版《弦索十三套》从未完成全套录音录像,这份独一无二的文化遗产正面临永久失传的风险。
梁雷随即牵头策划,与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社长、丛书总主编张巍共同发起《弦索遗韵:谈龙建弦索人生》出版项目,以影音载体完整留存毓峘、谈龙建及青年弟子三代人的传承脉络。项目同步推进口述史料整理、演奏指法影像留存及学术文献归档,立体呈现这套古乐完整传承脉络的艺术与学术价值。全书不仅收录了谈龙建的代表性文论,以及赵汉、梁茂春等学者的专业评述,还特邀中国音乐学院教授赵冬梅撰文,运用传统音乐分析法,拆解《变音板》《海青》《合欢令》等套曲的内在音乐逻辑。
项目团队奔赴多地开展抢救式录制,先后在武汉、上海完成三期音视频拍摄。录制条件十分艰苦:武汉拍摄场地并非专业录音棚,缺少空气循环设备,演奏者与四五名摄制人员共处一室,极易缺氧,大幅加重演奏负担。虽然常年受重度关节炎病痛折磨,谈龙建仍然亲自上阵完整演绎《月儿高》等经典曲目。录制《月儿高》时,她左手关节肿胀出馒头大小的肿块,在场工作人员无不动容,她只淡然一句:“我必须对得起毓峘先生!”
《弦索遗韵:谈龙建弦索人生》由华中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立项资助,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出版,是“中国传统文化抢救与传承”丛书开山之作。丛书总主编张巍说,传统音乐抢救工作的核心,绝非单纯保存曲谱与文字史料,更要留住流淌在乐器、演奏家指尖、音色审美与演奏技法里的活态传统;通过梳理曲目源流、演奏技法、艺术风格与历史价值,整合历代相关研究成果,搭建起系统、完整的传统弦索乐研究知识体系。
从弦索到草原潮尔、敦煌琵琶
丛书第二部《抄儿传奇:布林大师演奏的色拉西经典曲目》采编工作已全面启动,旨在系统性抢救濒临失传的蒙古族潮尔(抄儿)传统曲目。项目负责人梁雷介绍,团队先期完成试录与标准音轨调试,统一录制规范后,将联合内蒙古师范大学开展四轮多形式录制,覆盖独奏、重奏等多元表演形态。
现年86岁的布林深耕潮尔、马头琴艺术传承数十年。他全力配合抢救录制,不提任何附加条件,只希望趁身体尚健,完整留存祖辈相传的音乐。
梁雷深耕潮尔抢救已有20余年,曾推出《潮尔大师色拉西纪念专辑》,使几近消亡的潮尔演奏技艺重新走入学界与大众视野。如今草原潮尔看似迎来复兴,但繁荣表象之下暗藏传承隐患:多数学习者仅依靠早年录音模仿,缺乏标准指法教学范本,导致大量不规范演奏流传,严重偏离原生风貌。《抄儿传奇:布林大师演奏的色拉西经典曲目》的问世,将为大众提供正统、原汁原味的潮尔原生演奏范本,具备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丛书第三部《密码新解:吴蛮演绎敦煌琵琶谱》的筹备工作也已提上日程。项目系统整理历代学者校勘的各类敦煌琵琶谱文本版本,将重点辦析中西音乐体系中演奏家与作曲家的核心区别:中国传统器乐演奏者拥有极大的二次创作空间,即兴诠释与个性化演绎是其核心内核。
《弦索遗韵:谈龙建弦索人生》《抄儿传奇:布林大师演奏的色拉西经典曲目》和《密码新解:吴蛮演绎敦煌琵琶谱》三部著作形成完整的学术呼应,共同聚焦中国传统音乐的核心命题:静态书面古谱与现场活态演奏的内在关联。
传统音乐真正的文化密码,往往藏在极易被忽略的细微之处:旋律的婉转起伏、指法的揉捻抹挑、气息的顿挫起伏、乐句的韵律划分,以及演奏者的肢体姿态、轻重分寸。正是这些细碎的演奏细节,封存着艺术风格最本源的精神内核。
张巍说,项目的目标不只是把曲谱保存归档、让古乐留在舞台之上,更要守住曲目原生的演奏范式与旋律处理逻辑,将承载传统精神气质的核心技艺,通过当代演奏家传递给后世。“中国传统文化抢救与传承”丛书是出版机构、演奏艺术家、音乐学者与高等院校共同扛起的长期文化责任。只要尚有值得倾听的声音、值得记录的经验、值得保存的方法、值得重新理解的传统,这场抢救与传承工作就会持续推进,为后世留存传统技法、解读古乐文脉。
文章来源:音乐周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