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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扬琴与竹埙二重奏《鸿雁随想》的 艺术特色与音乐内涵
刘和静 史玥 华音网 2026-04-10

[摘要]在《鸿雁随想》这部作品中,作曲家张大龙巧妙地将竹扬琴与竹埙的和声交织于内蒙古民歌《鸿雁》的旋律之中,创造出一曲扎根中国传统文化,同时展现现代音乐技法的二重奏佳作。作品不仅在调式、和声、曲式及配器的运用上展示了传统与现代的完美融合,更为中国传统民歌赋予了新的生命力和时代感,开辟了传统民歌发展的新视野。

[关键词]鸿雁随想;艺术特色;音乐内涵;民族音乐;现代音乐

当代音乐创作存在两个极端:一是纯艺术形式难以流行,二是流行作品因跟不上时代变化步伐显得过时。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背景下,传统民歌面临着创作和传播的挑战。同时,随着互联网普及和生活节奏加快,缺乏深度的现代音乐作品往往会被淘汰。然而,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可以丰富音乐内涵,为传统民歌注入新的生命力,使现代音乐更贴近现实生活和情感世界,提升中国音乐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

《鸿雁随想》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其主题和灵感来自内蒙古民歌《鸿雁》。作曲家保留了原作旋律,并赋予作品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时代感,广受好评。演奏者和听众在经典旋律中能感受到传统与时代的碰撞,获得全新的体验。本文通过探讨作品的音乐内涵、剖析曲式结构,并从作曲技法、乐器选择和演奏实践等多个维度进行阐释,提供了理解传统音乐在现代背景下发展和创新的新视角。

一、现代音乐的蜕变与诠释

《鸿雁》作为内蒙古游牧民族的经典之作,不仅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历史,还在现代音乐界大放异彩。雁自古以来在不同时代背景下有深远的寓意。清朝初年,乌拉特部牧民通过《鸿嘎鲁》表达对家乡的思念,逐渐成为象征思乡的曲目[1]。现代版本《鸿雁》由吕燕卫作词、张宏光编曲、呼斯楞演唱、被赋予了其新的含义。作曲家张大龙强调关注大众音乐生活,认为电影和电视剧音乐对大众影响深远[2]。

出色的曲调吸引一代又一代人传唱。恩格斯曾提到《布雷的牧师》这首民歌[3],说明了优秀的曲调对歌曲流传的重要性。《鸿雁》的旋律经历时空变迁,依然能触动人心。《礼记·乐记》指出:“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游子对故乡的思念和亲情在《鸿雁》的旋律中得到抒发,音乐成为情感宣泄的出口。通俗易懂的音乐含义、方整规矩的乐句结构,使《鸿雁》成为跨越文化和时空界限的桥梁。作曲家将经典旋律与现代音乐技巧结合,通过变奏手法和和声创新,赋予了作品深刻的情感和独特的风格,使其散发出当代音乐的气韵和内涵。

二、作品结构剖析

整部作品呈“拱形结构”,展示了非凡的创意和复杂性。具体曲式结构如图1所示。

图1《鸿雁》曲式结构图

引入部分(1—18小节)呈自由的节奏与散板形式,分为两个乐句。前7小节扬琴独奏,速度时紧时缓,流动性强,引领听者进入辽阔的草原情境。A段(8—18小节)构成乐曲的“假主题”(见谱例1)。如果将民歌《鸿雁》经典旋律称为“真主题”,那“假主题”即作曲家据此重新解构创编的主题,与“真主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作曲家并未在乐曲开始将“真主题”完整呈现,而是先呈示新设计的主题,为传统民歌的重新创作提供了新思路。第8小节带起拍处,埙在扬琴的铺垫下缓缓进入,扬琴此时转为辅助性角色,展示了乐器间的微妙互动。

谱例1:“假主题”

B段(19—56小节),“真主题”由竹埙呈现,低沉纯净的声音宛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道出尘封已久的故事。紧接着在扬琴两小节分解和弦过渡后,主题高八度重复。37小节开始的b句采用了复对位的写作手法(见谱例2),以扬琴为主进行主题变奏。57小节后的乐句可视为两乐段间的连接(♩=50),前4小节埙为主奏,第61小节起旋律在两件乐器间不断交替,创造了一种互为补充、遥相呼应的音乐景象。

谱例2:竹扬琴与竹埙复对位

C段(71—105小节)分为三个乐句。c句以扬琴独奏为衔接,呈现音乐流动性的同时推动音乐发展。d句采用大量减五度、大六度的音程模进,以切分、附点等丰富的节奏手法为主导,d9句采用上行音阶模进、半音阶下行的发展手法,为接下来“真主题”重现做铺垫。此处显示了作曲家在运用两件乐器的点面结合上的高超技巧(见谱例3),使得音乐听起来仿佛疾风呼啸,游子归心似箭,表现出策马狂奔的强烈气势。

谱例3:竹扬琴与竹埙点面结合

B9段即“真主题”的变奏,竹扬琴以八度轮音重现主题,其旋律时值相较前面的乐句扩大了一倍,与埙的节奏动力性因素形成对话。此段将传统旋律以现代化的方式重新诠释,创造了一个充满张力和情感深度的音乐空间。此时心中的情感已达到高潮,浮萍终于归家,长久的思念化为触手可及的幸福与温暖。“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礼记·乐记》),正是如此。

A9段即“假主题”的变奏,B″段即“真主题”的变奏,二者构成作品的尾声乐段。在这里真假两个主题动机经过了精心的重新构造,展现了一种更加内省和凝聚的音乐质感。埙的声音如泣如诉,作曲家运用了细腻的音色变化和动态控制,深情诠释了游子孤身在外心中的乡愁和对故乡的深切向往。通过衬托主题动机,旋律线条在此得到了再次展开,营造出一种悠远且深邃的音乐氛围。最终,乐曲在竹扬琴与竹埙共同引领的长气息旋律因素中到达了尾声,实现了两者之间的和谐互动以及在音乐表达上的共鸣,引听者无限遐想。

如何将民众熟悉的经典旋律解构加工,从而将其转化为一首器乐化作品,不仅是作曲的难点,也是音乐的亮点所在。作品在多个层面上展示了作曲家对现代音乐技法的独特运用和深刻理解。从曲式结构来看,整部作品为对称的拱形结构。类似建筑中的拱门,“拱形结构”的作品在开头和结尾具有某种程度的镜像对称性,而在中间部分则是高潮或核心。《鸿雁随想》以C段为对称中心,引入部分和尾声乐段密切相关形成对称关系,第二和第四部分,即乐曲的B段和B9段,同样遵循此对称性。此外,全曲扩充式写法贯穿始终。特别在57小节开始的连接句中,作为B段的扩展,这一部分不仅进一步发展了主题旋律,展现了其动态生长的特性,还为音乐整体的发展提供了顺畅的衔接。这不仅深化了音乐的结构层次,还增加了主题演变和多样化的可能性。作曲家通过延长乐句和变化速度,在多处运用模进的作曲手法深化主题,赋予了音乐持续向前的动力,使其源源不断向前发展。C段尤其引人注目,作曲家避免直接展现主题旋律或其变奏,而是以急速下行的十六分音符和节奏化的大二度不谐和音连接式,巧妙地引出了对比主题,这不仅增强了音乐的动态性,也为主题的重现和进一步发展做了铺垫。通过引入具有扩展性的尾声部分,为整部作品带来了情感上的高潮和主题上的完整总结。

三、作器演齐头并进

(一)中西交融的作曲技法

作曲家在构思创作时,保留了蒙古族音乐“独有味道”,同时结合民族调式与现代作曲技法,实现了中西音乐元素的完美交融。

我国蒙古族音乐的调式主要是采用羽调式。此调式不仅是蒙古族音乐的标志性特征,也深刻反映了该地区音乐的风格。作品两处“真主题”的呈示皆采用e羽调式,引入部分和尾声乐段则设计为等音调关系,这是作曲家依据扬琴“同音异位”演奏特点作出的调整。中间C段是g宫系统游离。不论是从作品的结构段落,还是调性布局、音乐材料等方面来看,都呈对称的“拱形结构”(见图2)。在和声方面,作品主要运用带变音的七和弦、九和弦、十一和弦等,弱化其功能性进行,有效打破了民族作品中五声调式的局限,增加了和声进行的可能性。这种处理方法不仅体现了中华民族音乐的独特审美,还为整个作品增添了更多的音乐维度和表现力。

图2《鸿雁随想》的调性布局图

多种装饰技巧是乌日汀哆(即蒙古族长调民歌)的一大特点,有的学者认为它是乌日汀哆的灵魂。它们为这种音乐形式增添了无与伦比的光彩和美感。蒙古族歌手对于具有地域特色的颤音的精妙运用,使得歌曲的抒情意味更加浓厚,情感表达更为深刻[5]。在此曲中,作曲家巧妙地保留了内蒙古音乐的这一显著特征,并将其贯穿整部作品。例如,“诺古拉”的装饰技巧在此曲中频繁出现,展现了其独特魅力。其中,“腭柔诺古拉”(即大二度或小三度关系波动的装饰音)和“膛奈诺古拉”(即大二度或小三度关系的两个音形成波浪形装饰音)的运用尤为引人注目(见谱例4)。这些装饰技巧不仅在技术上展示了高度的精确性和复杂性,而且增强了曲目的民族特色和音乐感染力。通过这些装饰音的运用,乌日汀哆的传统魅力在现代音乐语境中得到了延续和新生,使整部作品充满浓郁的民族风情。

谱例4:“腭柔诺古拉”和“膛奈诺古拉”

(二)竹扬琴与竹埙的乐器配合

作曲家经过反复考虑,选用竹扬琴和竹埙进行编配,实现两件乐器声音特点的互补,形成水乳交融的效果。竹扬琴细腻、柔美、圆润的音色与竹埙富有沧桑感和深沉气息的声音结合,再现了内蒙古大草原的孤寂景象,增强了作品的穿透力和舞台表现力,创造了思乡愁绪的听觉体验。

竹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四君子”之一,象征高雅、纯洁、虚心、有节和坚韧,与中国古代音乐精神紧密相连。许多传统乐器如笛、箫、笙、筝等都使用竹材。竹扬琴与竹埙的运用,是对传统乐器守正创新性发展,也是对中国古代音乐“丝不如竹”理念的现代诠释。这次竹制乐器在国家艺术基金项目上的亮相,展示了中国传统乐器的独特魅力,加快了传统民族器乐作品的创作,并推动环保色彩的民族器乐走向国际舞台。

在这部作品中,竹扬琴与竹埙的二重奏展示了独特的合作关系。竹埙承载旋律时,竹扬琴主要担任伴奏,提供丰富的背景渲染。扬琴是国内常见的击弦乐器,与钢琴同宗,起源于古波斯,明末清初传入中国。以明亮音色、宽广音域和宏大音量著称,常在民间器乐合奏和民族乐队中担任伴奏。当前音乐院校的扬琴课程多以独奏为主,伴奏教学相对薄弱,增加了扬琴普及和功能发展的难度。作者认识到这部作品在教学中的潜力,认为伴奏不仅是简单的音级和弦编配,还有广阔的可能性有待挖掘。专业作曲家为扬琴创作的二重奏作品不常见,通过此类作品探索新的伴奏编配和创作思路,对扬琴艺术全面发展至关重要。

(三)演奏的精髓和挑战

对于扬琴这种“以点成线”的弹拨乐器,作品中频繁出现的持续轮音以及音程跳进的大乐句,都需要演奏者具备极强的音乐想象力和自然投入的演奏状态。这种张弛有度的乐句处理不仅体现了作曲家极具创意的音乐审美,也对演奏者提出了更高的技术要求。特别是在124小节,扬琴快速的后十六双音逐渐加强,推动快板达到最高潮,以及快板中段出现的持续反向半音齐竹等元素,均展现了演奏者卓越的技巧和对音乐的深刻理解。

对于埙这件古老的乐器来说,曲中出现多次转调离调,其困难主要在于对音准的控制。由于埙的制作工艺特殊,其开孔主要适用于吹出自然音,而所有的fa和si以及其他半音则需要演奏者通过手指调整按孔的力度和气息来精准控制。为呈现更加自如的音乐效果,演奏者最终选择了三种不同类型、音色、音高和音域的埙,并采用叉孔指法进行演奏,这在传统埙演奏中是比较罕见的。

四、千年丝路焕生机,复兴征程飞“鸿雁”

《鸿雁随想》巧妙地将鸿雁的象征意义—思念、爱恋与孤独、团结与忠诚融入音乐,反映人们的希望与情感。作品扎根中国传统文化,通过创新手法,不仅保留了传统韵味,还引入拱形结构、复对位和模进等现代技法,展示了传统音乐在现代创作中的发展。乐器选择和演奏技巧展现多维度创造力,使作品具有空间感和挑战性,成为创作与演奏高度契合的典范,传递深刻审美体验,具备学术性和教育意义。融合传统民族音乐元素于现代作曲,实现古今交融、中西合璧,需深入挖掘传统音乐特性与内涵,紧扣现代音乐发展,保证作品的时代性与生命力。《鸿雁随想》是一次守正创新的有益尝试,是新时代文化传承的新气象缩影。

参考文献:

[1]李畅畅.探究蒙古族民歌《鸿雁》[J].黄河之声,2022(11):23-25.

[2]张大龙.我心中的“信天游”—作曲家“新作交流会”随感[J].人民音乐,1999(3):25-26.

[3]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

[4]人民音乐出版社编辑部《乐记》论辩.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3.

[5]格日勒图.简论蒙古族乌日汀哆[J].中国音乐学,2003(1):80-87.

文章来源:当代音乐,2025,(04):105-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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