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扬琴室内乐作为当代民族器乐创作的重要分支,正由传统合奏模式向现代室内乐形态实现多维拓展。20世纪80年代后,民族器乐创作逐步与专业作曲技术体系接轨,扬琴艺术进入了一个技法融合的转型期,并在新时代民族音乐文化语境下朝着多维拓展的方向发展。本文以《镜花水月》《恰空》《双阙》《凤点头》四部代表性作品为研究对象,剖析当代扬琴室内乐的创作特征与审美趋向。通过实证分析可见,在多维创作探索下,扬琴正从传统功能性伴奏乐器,逐步迈向独立完整的艺术主体,为当代民族室内乐创作注入时代活力。
关键词:扬琴室内乐 多维拓展 乐器组合 音乐语言 现代作曲技法
一、扬琴艺术创作的转折与繁荣
扬琴作为民族室内乐创作主体,源于20世纪80年代。此阶段的扬琴重奏作品多由演奏家主导创作,写作思路以旋律线条发展为核心,音乐语言依附于民间调式与舞蹈性节奏,创作素材多源自民歌改编。以宿英、郑宝恒、于庆祝、项祖华为代表的第一代扬琴艺术家,率先将扬琴从传统伴奏、协奏的附属地位中解放,开启了扬琴艺术“主体自觉”的早期探索。其创作的《青春舞曲》《扁担谣》《天山的欢歌》《春潮》等重奏作品,虽技法表达相对朴素,却标志着扬琴室内乐作为独立艺术形式的萌芽,为后续发展奠定了基础。
21世纪初,扬琴室内乐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转折与繁荣期。随着专业音乐学院重奏教学体系的建立、扬琴乐团形态的成熟、演奏技术的迭代升级,加之作曲家创作专业性与思想性的大幅提升,扬琴室内乐创作呈现空前活跃态势。基于此背景,本文选取《镜花水月》(王瑟)、《恰空》(李可威)、《双阙》(谭盾)、《凤点头》(徐昌俊)四部代表性作品作为研究核心:四部作品横跨转型期与繁荣期,兼顾不同创作理念与乐器组合逻辑,具备典型的时代代表性。
从乐器组合形态的跨界混搭、音乐语言结构的技法创新,到创作主体与素材的多元取材,四部作品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了当代扬琴室内乐多维拓展形态的发展与趋势。
二、从乐器组合形态的维度看
(一)作为主奏乐器的音响建构
纯扬琴重奏是扬琴室内乐的本体形态。王瑟创作的七重奏《镜花水月》通过高音、中音、次中音、低音等不同音域扬琴的组合,构建出音色统一而层次分明的“扬琴乐队”。作品以“镜花水月”的古典美学为意境,通过不同音区的声部分层——高音区线条、中音区律动基底与背景铺垫——构建立体流动的音响空间。作曲家将扬琴的颗粒性音色、轮音技法、泛音技法等传统材料,与现代音乐注重音色、织体与空间感的创作观念相结合,以力度与音色的微妙调控取代传统旋律发展,成为推动音乐张力的主要动力。
在“交响化”的乐器组合构建之外,又辅以与之相应的音乐语言,在高、中、低不同声部采用了不同的音乐织体,取代了传统旋律发展,成为推动音乐内部张力的主要动力。扬琴固有的“点状”音色如同无数细碎的光点,使其音色在统一中,通过音区、力度与织体密度的变化,共同营造为闪烁摇曳的整体音画,实现了乐器表现形态的转变。
谱例1 王瑟《镜花水月》(第12~16小节)
(二)中西乐器的跨界融合
笔者与黄河教授共同移植改编的作品《恰空》(原作为维塔利《g小调恰空舞曲》),采用扬琴与钢琴的混合编制。这是两种击弦乐器的深度对话:钢琴以丰富的和声进行为扬琴音符赋予纵向音响维度,增强其音色厚度;二者在余音形态上构成互补——钢琴延音踏板营造的绵长音效填补扬琴颗粒性音色的间隙,而扬琴清晰明亮的“点状”发音又为钢琴注入灵动质感。作品采用17~18世纪盛行的“固定低音”变奏手法,依靠旋律、织体、节奏进行变奏发展,在不同段落展现不同情绪。这种改编不仅是对扬琴演奏技术的挑战,也是对扬琴从传统音响向当代延伸的尝试拓展。
此外这部作品的结构在创作手法也是中西融合,运用了西方的固定低音(bassoostinato)变奏曲,这种变奏形式和当时的舞蹈体裁——恰空(chacona)和帕萨卡利亚(passacaglia)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后来恰空和帕萨卡利亚逐渐失去舞蹈属性,成为变奏曲的代称。
谱例2 李可威、黄河《恰空》(第5~10小节)
三、音乐语言与结构的现代拓展
(一)现代技法与远古意境的融合
谭盾创作的《双阙》问世后,成为中国“新潮音乐”在民族室内乐领域的开山之作,标志着现代作曲技法与民族器乐的深度结合。作品先由扬琴先奏出具有打击乐色彩、轮廓鲜明的动机片段,二胡随后以线性表达方式对该动机进行“烘托”与引申,共同构建层次丰富、内在紧绷的音响空间,营造出深沉肃穆的远古氛围。
《双阙》以乐器的“音高”作为结构发展的核心,融入西方现代音乐创作思维,同时结合中国传统文化精髓。作曲家运用自由多样的曲式结构、丰富的调性变化与独特的和声进行,用音乐构建了一幅描绘远古先民狩猎与欢舞的画卷,体现了西方结构技巧与民族音乐语言的有机融合。
谱例3 谭盾《双阙》(第23~26)小节
(二)戏曲元素的解构
徐昌俊创作的《凤点头》代表了扬琴与西洋乐器碰撞中最具实验性的方向。这部作品的亮点在于将京剧的“武场元素”,灵感源于京剧锣鼓经“凤点头”,戏剧打击乐伴奏作为一个作品的发展动机,并形成一定的曲式结构,成为推动音乐发展的重要因素与当代作曲技法有机结合。这部作品是扬琴室内乐与中国戏曲音乐多维拓展的另一例证。
作曲家着力寻找与以往不同的突破点,不是在曲调、旋律等传统的方向,而是在节奏张弛、轻重的不同组合间形成推动音乐发展的动力。扬琴以两只手同时演奏七度音程的“齐竹技法”模拟打击乐的敲击,奏出核心节奏动机;弦乐室内乐则通过大量使用小二度合音、拨奏(pizzicato)、击弓(collegno)等非常规技法,努力使自己更加“打击乐化”,以二度音程的音型动机模拟敲击打击乐器,将“节奏”的元素充分地运用在这部作品的各个声部。
由于作品以节奏作为推动音乐的源动力,则曲式以中国戏曲音乐中的“板式变化”作为结构框架。集循环、展开、变奏、对比等多重结构原则于一体,是对中国戏曲音乐的借鉴与融合。融合了【马腿儿】【流水】【急急风】等戏曲曲牌因素,将戏曲元素与当代作曲技法有机结合,形成独特的音响张力。
谱例4 徐昌俊《凤点头》(钢琴版乐谱第15~18小节)
四、创作主体与理念的转型
从上述分析的四部作品来看,近四十年来扬琴室内乐在乐器组合方式、音乐语言结构与创作观念层面的多维拓展,是一次从创作主体到理念表达的深刻反思。谭盾创作的《双阙》标志着扬琴与二胡关系的根本性转变——从“主奏与伴奏”的从属模式转向平等对话、共同生长的艺术关系。在这一历史背景下既实现了传统器乐合奏的推陈出新,也彰显出中国的民族音乐与国际潮流同步的现代性特征。
20世纪80年代成为扬琴创作的重要转型节点,随着民族器乐创作与专业作曲技术体系深度接轨,扬琴室内乐迈入技法融合的革新阶段。步入21世纪,在民族文化主体性不断深化的时代背景下,通过对《镜花水月》《恰空》《双阙》《凤点头》四部作品的多维分析可见,扬琴室内乐的各类创新探索,始终以传承与彰显扬琴的民族器乐神韵为内核,在守正创新中与时俱进。时代浪潮更迭中,与时代同频共振、持续创新发展,亦是扬琴及诸多民族乐器实现艺术突破的必由之路。
结语
在民族文化主体意识不断深化的当下,时代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民族室内乐的发展路径。当代扬琴室内乐的创作拓展,不仅是音乐观念与音响思维的革新,更是民族音乐精神与时代语言的双向奔赴。坚持多维探索,既拓宽了民族器乐的表现边界,也为当代民族室内乐开辟了全新的创作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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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可威,哈尔滨音乐学院助教
文章来源:乐器,2026,(10):113-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