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位长期受学院派作曲技术熏陶的作曲家,刘长远自2003年起涉足民族管弦乐创作。他创作的第一部民族管弦乐作品《抒情变奏曲》便广受各界好评,在第九届全国音乐作品比赛中荣获二等奖,至今在舞台上长演不衰。由此发端,他在这个领域笔耕不辍,创作了一系列既受业界认可又广受观众喜爱的民族管弦乐作品。202l年,受苏州民族管弦乐团委约,刘长远为乐团建团四周年庆典音乐会创作一部大型作品。彼时,正值全球性新冠疫情肆虐之际,人类社会再一次面临着严峻考验。交响乐作为音乐文化中最高级的形式,一直以社会重大题材、人类精神命运为其主要表现范畴。因此,在时代责任感和使命感的驱使下,作曲家立足人类抗击疫情这一现实题材,以民族管弦乐形式创作了五乐章交响乐《光明》。
从整体构思及谋篇布局来看,这部长约45分钟的作品无疑属于交响乐的体裁,但其音响载体却以中国民族管弦乐队代替了西洋的管弦乐队,因此显示出鲜明的中国性和民族性。用具有中国特色的音响材料以及创作手法为交响乐领域作出贡献,也正是作曲家在这部作品中所刻意追求和着力体现的艺术理想。从体裁来看,该作品具有标题交响乐的属性,不仅整部作品有总的标题“光明”,每个乐章也都有各自的小标题——“生机勃勃”“恶魔肆虐”“大爱无疆”“精神家园”“奔向光明”。尽管作品的创作初衷源于人类社会抗击新冠疫情的现实境遇,但整体立意却上升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聚焦全人类的共同情怀,表现人类面对灾难时的痛苦挣扎、关爱互助、不言轻弃、满怀希望地追求光明未来的永恒主题。
第一乐章旨在表现灾难来临之前世界美好祥和、生机无限的情景。该乐章以一段独具特色的“引子”开始(见谱例l)。
谱例1 第一乐章第1-8小节
这段在较慢的速度中由颤音琴和钟琴演奏的音乐纯净空灵、余音袅袅,颇有天籁的感觉。音乐调式调性明确,可分为前后两个4小节的结构单元,在节奏形态(先顺分后逆分)和旋律进行方向(先下行后上行)上相反相成。旋律主要运用模进手法发展,在保持材料高度一致性的同时又蕴含着较强的动力化因素。这段“引子”在之后的几个乐章中多次出现,尤其在末乐章中还作为重要的主题材料进行了充分展开。从主题的音乐特质、作品立意的发展脉络来看,该主题在全曲中具有较强的基础性意义,因此可称之为“光明主题”。
第一乐章采用再现四部曲式结构,首尾是主要主题的呈现,中间以两种不同性质的材料与之形成对比。主要主题首先在第44小节处由笛声部奏出(见谱例2)。
谱例2 第一乐章第44-47小节
该主题采用D宫五声调式,音乐质朴无华、轻松明快,旋律中跳音的作用突出,从第二小节开始便在裁截的基础上进行紧凑式发展,节奏的灵活调整与休止的巧妙运用使得该主题活力四射、生机勃勃,与本乐章的表现主旨完美契合。在主题再现的第一个阶段使用了特殊的宽放手法:整体节奏放宽四倍,主题旋律由吹管声部齐奏,音响洪亮开阔,拉弦乐器和弹拨乐器则以密集的十六分音符连续律动加以衬托,有效地营造出一种光芒普照、生机蓬勃的景象。
除主题之外,非旋律化的音型材料也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如在“光明主题”的呈示后,在木盒均匀节奏的敲击声中,前八后十六节奏的固定音型由高胡声部开始,之后二胡、柳琴、中胡、琵琶、大提琴等声部渐次进入,最后由所有拉弦乐器和弹拨乐器构成密集的音响体。达到高潮后,音型化材料变成同音持续反复的形态,而主要主题就在这种具有较强动力性的背景衬托中以昂扬的姿态奏出,形象格外鲜明。在作为该乐章再现曲式中间对比部分的两个段落中,除了局部的音调片段之外,各种非旋律化的音型材料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生动地表现了世间的众生百相与纷杂喧嚣。
第二乐章表现的是病魔肆虐、灾难来临的情景以及人类的痛苦挣扎与奋勇抗争。为了表现特定的形象内容,该乐章的音响以不协和为主要特征,体现出较强的戏剧性张力。该乐章由两个主题及其变化重复构成,由于尾声中再次出现第一主题的材料,因此整体上又体现出三部—五部曲式的特征。该乐章仍然以“光明主题”作为引子开始,在拉弦乐器声部静态的和声背景中由琵琶独奏,营造了短暂的宁静。之后,音乐情绪迅速转换,速度加快两倍,乐队全奏以小二度和三全音音程为主构成的和弦,音响十分尖锐,就在这一音型背景中引出了该乐章的第一主题(见谱例3)。
谱例3 第二乐章第11-16小节
该主题的前2小节具有鲜明的无调性特征:第1小节为两个上行的大七度,两个大七度之间则是三全音关系;第2小节则是三个三全音音程的连接。后四小节为以两小节为单位的重复结构,虽然出现了连续的级进进行,但调性依然模糊,每个小节都以三全音音程结束,保持了与前2小节的联系。虽然从谱面上看前四小节都为4/4拍,但第3-4小节通过重音的调整而改变了4/4拍的节拍规律,8个八分音符按照3+3+2(1+1)的方式加以组合,实际上已经具有了以八分音符为单位拍的特征,到第5-6小节则直接变成5/8拍。现代音乐中打破传统节拍节奏周期循环规律甚至频繁变换节拍的手法并不鲜见,但能够在转换时还有意保持渐进式的联系,确实别出心裁。
在一段纯音型化和弦材料的连接过渡之后,第二主题由柳琴、琵琶、中阮和中胡声部奏出(见谱例4)。
谱例4 第二乐章第65-72小节
在该主题的创作中,作曲家运用了其受现代音乐“有限移位调式”等相关技术启发而自创的人工音阶。该音阶由从“a2”到“c2”之间选取的七个音符构成,相邻各音在音程关系上采用小二度与大二度交替的方式,以此构成上列主题的音阶原型:a2—#g1—#f1—f1—be1—d1—c1。在实际运用中,该音阶材料以八分音符为基本单位,从最初的两个音开始,每次加入下一个新的音符,直到最后七个音完全出现,形成了六个由短到长的模型,前五个模型之间都以八分音符隔开。部分模型还进行了重复,但并无明显规律,如开始的两音模型重复了三次,四音和六音模型各重复了两次,七音模型重复了五次(谱例中只显示了前两次),中间的三音和五音模型则没有重复。如此处理使得音乐的周期性律动彻底被打乱,形成一种具有较强紧张感和压迫感的音响效果,生动地刻画了群魔乱舞、狰狞丑恶的景象。
该乐章的两个主要主题都具有鲜明的无调性特征,所以在和声的配置上也与之相适应,集中使用了不协和且具有较高紧张度的和弦材料。这些和弦中大量充斥着小二度和三全音音程,而这两种音程也正是旋律中的核心构成要素,此类“化横为纵”的处理手法跟传统旋律与和声的关系如出一辙。随着声部的增加,多个不同音高的小二度和三全音音程在同一个和弦中纵向累积,音响紧张度也随之增加,最后甚至多次出现包含所有半音的十二音和弦,效果十分震撼。
第三乐章意在表现人间的温情和大爱,是一首慢板乐章。乐队主要使用拉弦乐器和弹拨乐器,偶有色彩性乐器点缀,织体层次精细,音响极为纯净柔和,与之前暴烈的第二乐章形成强烈反差。该乐章采用单主题贯穿的三部曲式,三个部分都用同一主题材料发展而成(见谱例5)。
谱例5 第三乐章第11-16小节
该主题主要在C大调上陈述,多采用长时值音符与八分音符三连音相结合的节奏组合,旋律高回低转,感人至深。在第一部分中,该主题先由二胡独奏,然后再转到大提琴独奏重复,二胡则继续与之形成对位式的发展,拉弦乐器组和竖琴以轻弱的协和和弦作为背景,缓缓流淌的音乐使人感觉无比温暖。第二部分虽仍沿用主题同一材料,但不再采用重复式的句法结构,而变成了一气呵成的连贯式句法,多次采用裁截和模进手法使得该部分体现出明显的展开性质,后半还转到了同主音小调。该部分主题旋律改由高胡和二胡声部齐奏,其余的拉弦乐器和弹拨乐器作为和声背景,音响厚度稍有增加。第三部分延续了第二部分中的织体形态,但高胡声部提高了八度,音乐显得更加空旷高远,与“大爱无疆”的表现意图完美契合。
第四乐章试图表现人们经历磨难之后在人间大爱的感召下重拾信心,憧憬美好家园的情景。该乐章基本延续了前一乐章的音乐情绪,但在舒缓从容的同时多了些许流动感,透露着活力与希望。整个乐章也采用再现三部曲式,开篇直接进入描写美好家园的主题(见谱例6)。
谱例6 第四乐章第1-9小节
该主题的调性较为明确,主要在G大调上陈述,但一定程度上具有五声调式的特征。主题旋律多采用均等的八分音符节奏,虽包含较多的跳进音程,整体上却仍然体现出稳定流畅的性质。该主题旋律以下行大六度音程开始,这也正是第三乐章主题开始处的首个音程,这种特殊联系的存在有效强化了两个乐章间一脉相承的内在关联。该主题在第一部分中由柳琴、琵琶和高胡、二胡以及竖琴齐奏,其余的拉弦乐器与弹拨乐器声部作陪衬,整体音响的感觉延续了前一乐章结尾处的基本形态。经过中间第二部分的对比及音型化材料的推动之后,在再现的第三部分中,该主题的音响层次显著增加,乐队所有声部都加入主题的陈述,笛和唢呐齐奏的主题旋律清脆嘹亮,穿透力极强,不仅使理想家园的形象跃然而生,还透露出一种自强不息、欢欣鼓舞的情绪。
第五乐章是整部交响乐的终曲乐章,旨在表现人类满怀希望和热情,勇敢地奔向光明未来的情景。该乐章在整部交响乐中具有“点题”的意义,作品的情感内涵需要在此得到升华,因此结构规模较之前几个乐章有所增加,主题材料更为多样,展开得也更加充分。该乐章采用了回旋奏鸣曲式结构,开始处“光明主题”的音调再次作为引子出现,主题的旋律轮廓跟之前基本一致,不过局部进行了半音化的改变,色彩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音乐速度跟之前虽完全相同,但音响却大相径庭,采用乐队全奏的形式,在极强的力度中以一种昂扬奋进的姿态坚定地奏出,充满着勇往直前的决心和力量。在短暂的音型化材料过渡之后,乐队全奏出该乐章的主部主题(见谱例7)。
谱例7 第五乐章第18-25小节
该主题没有采用典型的调性音乐写法,整体感觉甚至接近于无调性,但前4小节采用以d3音为基础的环绕助音式音调进行,一定程度上使其获得了中心音的意义;随后的2小节仍然以d2音开始,还能看成d中心音的延续,之后则就完全无调性了。主题前6小节主要采用了重复、紧收和裁截的发展手法,节奏越来越密集,呈现出一种急促的态势,似乎表现人们在追逐光明的道路上快步行进;主题的后6小节单位拍由之前的四分音符变成八分音符,拍数以2小节为单位逐步递减,由9/8到7/8再到5/8,虽然此处发展手法相对自由,以非严格的模进为主,但通过节拍的特殊处理,仍然呈现出音乐气息越来越短促的效果,使该主题既有材料的对比又保持了整体发展态势的一致性,充分显示出作曲家严谨的构思和娴熟的技巧。
副部主题也采用了再现三部曲式结构,以贯穿全曲的“光明主题”作为首尾部分的主要主题,调性移到了A调中,为主部中心音d的属调。该再现三部曲式中作为对比的中间部分十分特别(见谱例8)。
谱例8 第五乐章第153-159小节
该部分没有长线条的旋律,而是以两音、三音和四音片段自由组合而成,所有片段的音调均采用下行进行,由高胡和二胡以颤弓演奏,音响纤弱,两个声部间形成模仿式的呼应,生动地表现了类似哭泣、抽噎的效果。在追逐光明未来的道路上难免会有牺牲,而这段音乐主要表现的应该就是对牺牲者的哀思与缅怀。
在进入展开部之前,作曲家设计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插部(见谱例9)。
谱例9 第五乐章第202-204小节
该插部也是由一些长短不一的碎片化音组构成,各音组音符数量的安排按照斐波拉契数列的前五个数(即1、2、3、5、8)循环往复,每个音组之间都以长短不等的休止隔开。各声部都按照这样的数列独立运动,但声部间形成了看似偶然实则严密控制的节奏对位。从音高材料来看,这些音组的核心材料基本上都是小二度与三全音。在这些音组横向进行的同时,其他声部还有一些纵向音块化的和声铺垫,使音响具有较高的紧张度。这样的材料及音响与第二乐章的第一主题有着十分密切的内在联系,似乎是在提醒人们不要忘记痛苦、时刻警惕恶魔卷土重来。
该乐章之后的发展严格遵循了奏鸣曲式展开部和再现部的程式,主、副部主题都在展开部中进行了充分展开,随着主题材料以各种形式不断变化发展,乐队的表现力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再现部中主、副部主题的结构规模都作了不同程度的缩减,副部主题实现了调性回归,在D调中由乐队全奏,最后在辉煌的音响中结束,象征着光明普照大地、人类尽情欢乐的美好景象。
在当代民族管弦乐创作中,民间旋律素材的提炼与引用常被视为作曲家传递地域文化特质、唤起集体情感共鸣的有效路径。然而,《光明》却并未依托任何民间音调,而是凭借高度原创的旋律、严谨的结构、多彩的和声以及丰满华丽的音响,表现超越地域与文化背景的普遍情感。从具体的技术风格来看,作曲家兼收并蓄地将单一调性、转换调性、模糊调性、无调性以及音色音乐等多种风格融会贯通,根据艺术表现的需要自由选择使用,这不仅准确地表达了作品所设定的内容与情感,也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技术含量与艺术价值。
《光明》最核心的创作思路是将西方交响乐的创作理念和技术融入民族管弦乐。作曲家刘长远认为,西方交响乐经过长期发展,形成了成熟的多乐章结构、声部编排等技术体系,这是工业文明的产物。但是,它在经历了鼎盛时期之后已进入发展的“瓶颈期”,乐器形制固化,新的表现形式难以突破,只能展示以往的经典作品,难以产生当代新的传世之作。而中国民族管弦乐刚刚兴起,正处于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信息文明转型的过程中,乐器在不断改革完善,创作空间巨大,正是走向国际的核心机遇。中国当代作曲家的责任就是学习人类在交响乐领域的所有实践经验,再融入中国文化特色,打造出兼具国际视野与民族风格的作品。假以时日,当乐器体系更加完善、作品储备足够丰富,民族管弦乐必然会在世界舞台上绽放更加夺目的光彩。
吴春福 首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
文章来源:人民音乐,2026,(01):1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