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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意象的多重表达——评邹航中国管弦乐《岭南三章》
沈云芳 华音网 2026-03-06

我希望挑战自己,以全新的创作视角与手法,“我创作一部在各方面都超越自我的作品。”中央音乐学院作曲家邹航曾坦言。他的《岭南三章——为中国管弦乐而作》,便是在这个挑战愿望下完成的作品。作品原为广东民族乐团2022新乐季主题音乐会“逐浪”套曲中的点题之作,原名为《逐浪》,由时任乐团音乐总监刘顺代表乐团委约创作,2023年1月15日首演于广州星海音乐厅;2025年10月斩获第十五届中国音乐金钟奖作品奖(民族管弦乐)。

《岭南三章》以当代人的视角,将百年岭南所特有的人文气质与时代风貌,浓缩于《筑梦》《向海》《逐浪》三个既可独立成章又浑然一体的乐章之中,以精心构思的岭南“三部曲”,生动讲述“湾区”故事。作品根植于岭南传统丝竹的深厚意蕴,巧妙融合了岭南三大代表性乐种的音乐素材,充分发挥中国音乐线性延展的流动感与叙事性,同时,将潮州二弦等特性乐器的独特音色有机融入中国管弦乐队编制,在当代作曲技法的精心架构下,探索、呈现中国管弦乐队新的声响构成与文化意蕴。

一、“岭南三色”承应多重人文特质

《筑梦》《向海》《逐浪》三章分别择用岭南三大特色乐种—广府“粤乐”、潮州“弦诗乐”与客家“汉乐”的音乐素材展开创作,分别赋予三章“抒情”“诙谐”“热烈”的三种音乐性格,承应岭南文化的多重人文特质。

《筑梦》呈现岭南文化里的温润诗意。作曲家从广府粤乐《平湖秋月》中提炼出一个空灵的纯五度音程,作为本章赖以铺设的和声框架,尤其在乐章中部,更以此纯五度和声动机构成一个音效性的过渡段落。音乐以纯五度为基始作声音叠加,吹管乐组不时掠过的断奏如同梦幻精灵的闪跃,拉弦乐组与弹拨乐组细碎的震音铺展出闪烁的梦幻空间,又似编织着岭南雨巷的空蒙之色,愿景随着乐声就此荡漾开去。如此梦境导引下,生发出一支与《平湖秋月》拥有近似“基因”的悠长旋律主题(见谱例1),它轻缓地迂回婉转,尤其句尾的一声倚音,岭南广东那种闲适的生活状态瞬间被点亮。主题在高胡与新笛的叠奏下,恬静而美好,温暖而抚慰人心。音乐即以此写出岭南人柔性慢悠的生活气质和审美情趣。

谱例1《筑梦》主题

《向海》是一幅岭南民俗风情图。作曲家有意择取潮州弦诗乐《福德祠》为音乐素材,因为在潮汕文化中,“福德祠”本是供奉土地爷的庙堂,承载着民众祈福纳祥的心愿。作曲家在《福德祠》“轻六调”的基础上作“重三六”处理而成的“福德祠”主题轻松惬意中透着烟火气,音调中被“重揉”琴弦强调而出的“重六”(fa)更带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意味。主题中“重六”与“重三”(si)二音所构成的三全音,亦成为本章音响的一个特色音程。在乐章中部所出现的一慢一快两个新主题的行进中,皆贯穿着这个三全音,维系着潮乐“重六调”式的统一乐感,三个主题(见谱例2)形成一个具有对称意义的复三部结构。四支不同音区的唢呐奏启庙堂祈福仪式,无论是横向快速进行还是纵向叠置,三全音音响都极为突出,带来一种民间唢呐齐奏时常略显参差的声响效果。随之而来的打击乐颗粒分明、富有弹性,如同“趿拉着拖鞋”的本地街坊悠然踱步的松弛意态,极富市井生活气息。打击乐与唢呐你呼我应地引出“福德祠”主题音调。它由弹拨乐组奏出,以不同变体环绕本章,音响极具感染力,甚有余音绕梁之感。音乐轻松幽默,借以谐谑曲手法生动鲜活地勾勒出岭南民众的随性自在和阳光心态。

谱例2《向海》三个主题

《逐浪》动感十足,呈现的是岭南人勇于闯荡的锐气与务实奋进的底色,以急板、不带停歇的高速度“逐”时代奔腾之“浪”。整个乐章贯穿着一个节奏紧密、积极跃动的固定音型,构成不停歇地向前奔腾、“无穷动”式的音流脉动。或许与海浪的来回翻卷意象有着某种暗合,“逐浪”结构布局为回旋体,主部与两个插部皆为单主题变奏。作曲家以广东客家汉乐《三通鼓》与《平沙落雁》音调为核心素材形成三个主题音调(见谱例3)。主部A的主题a由《三通鼓》变化而来,颇具山歌风格,气息悠长,娓娓道来,亦如平静的湖面,其间的七度跳进有种隐忍的号召力,后在插部C中它渐渐演变为一种号角音型。插部B截取《平沙落雁》前两句音调作为主题b,由弹拨乐滚奏而出,有种细浪微涌之感。由《平沙落雁》派生而来的主题c出现在插部C,它贯彻着那个无穷动音型,凸显度极高,活跃的节奏音型如同时代浪潮的相逐翻滚。整个乐章从紧锣密鼓的密集音流开始,浪潮奔涌的气势不断增强、蔓延。当高胡、琵琶、高音笙、曲笛、唢呐、排鼓、潮州大鼓等乐器依次即兴演奏自由华彩后,速度、力度、气氛皆达到顶峰。急速的旋律中,各声部不断交织直至全奏,如百舸争流、千帆竞发。有意思的是,此时它却戛然而止,音乐很快回归至主部A的安静场景,然而,“海”欲静而“浪”不止,主题c很快涌来,它先是推着主题a前行,慢慢地,几乎将其淹没,只剩下鸣响其间的八度号角长音,音乐再次被推向高点。古琴曲中的“复起”手法在此神来一笔,曲终,那些鸣响的长音最后归结成主题b“平沙落雁”音调,三个主题“拥抱”后热烈煞曲。作品既是对乐队演奏速度的挑战,又彰显了广东人勇立潮头、敢于进取、奋勇前行、不断开拓的行动速率与精气神。

谱例3《逐浪》三个主题

二、线性意趣织就岭南画卷

《岭南三章》的音响构建深植于中国传统器乐合奏的美学理念。三个乐章以由慢及快的速度布局,循序渐进,共同织就关于岭南的声音叙事画卷。“三章”各自皆基于一个核心素材,或以单一主题素材的变化贯穿全曲,如《筑梦》;或依此素材派生出新主题,如《向海》《逐浪》。每个乐章的主题拥有同一材料内核,有着统一的音调气质,无论线条的横向变化,还是纵向罗织,都形成一种线性渐变、自然流转的听觉体验,音乐在层层递进的推动中铺展情绪张力。

就横向素材线条展开而言,各乐章核心素材虽短小单一,却自在、频繁而不露痕迹的宫调转换,与独具岭南韵味的“变奏”手法,使旋律色彩产生丰富变化,赋予其多层次的韵味。在主题乐句行进过程中自由切入上下方“二度调”,是作品最常见的一种宫调转换手法,极具特色。作曲家巧妙撷取岭南三大乐种中所共有的特性音“fa”“si”①音作为不同宫调转换的“纽带”音,与模进、分裂手法相辅相成,只变换其中一音,即迅速完成上、下方二度转调或移调的更替。中国传统音乐“借字”式的旋宫转调手法在作品中运用得心应手,全无拘束。

与此同时,《向海》《逐浪》汲取潮乐“催奏”手法展开“岭南式变奏”。《向海》中部,以潮乐“反线调”写就的主题活泼热情,散发着对生活最自然朴实的热爱。这一短小主题除以上述二度转调的方式变化反复外,更以潮乐的“催奏”手法热烈展开。主题开始即以连续附点构成的“拐脚催”节奏型出现,随即进入上二度调,作“跑马催”,回归原调后,再作“双催”,在渐趋紧密的节奏驱动下,一种民俗场面的热闹既视感愈发热烈起来。《逐浪》主题c则吸取潮州弦诗乐“拷板”之快速热烈及“板后起音”的“闪板”节奏等鲜明特征发展而来。它始自拉弦乐,在密集快速的音型中通过重音的错位、移位以突出隐伏其间的主题骨干音,制造出连续的切分感与跃动感,及至弹拨乐以“镶边”方式叠置其上,这一“拷板主题”方才彻底“显身”。时而,它又隐去主题音高,只听得快速音流中隐藏着的切分音型。就这样持续着,直至诸乐器自由华彩过后,乐队全奏拷板主题,速度不断推进,直达全曲高点。

作品延续并重塑了传统丝竹乐合奏的思维与意趣。在纵向音响叠合上,作品并不以和声动力为核心驱动,线性流动依然主导全局。作为一种铺设性的存在,五声性和声在作品中大致呈纵向叠合与横向延伸两类形态。纵向和声叠合通常为“节奏式”勾勒,在旋律线条的铺展中,于节拍点上施以节奏性的轻击衬点,这在第二、第三乐章快速进行中常见。横向和声的延伸多为“增长式”,即从一个单音或音程开始,渐次叠入其他音程,由此形成一种以线条流动为特质的和声增长型延留进行,音乐在慢速运行时多见于此,如《筑梦》。此外,各章还分布着分解式音流运动等和声层,它们不动声色地烘托着主题线条的流动;而层次丰富的各声部线条通过彼此间的“简繁相让”、乐器群组之间有分寸的音色间离感,营造出富有纵深感的立体声场。不同乐章音乐表达不同,手法各有侧重:如《筑梦》乐章,和声层与主题层分离明显;《向海》乐章,常见不同乐器群组“你来我往”“你呼我应”的音色对答,尤其是打击乐组时而与吹管乐时而与弹拨乐、拉弦乐愉快对话,《逐浪》乐章,悠长主题与固定音型形成上疏下密有机分布的“紧打慢唱”式织体几乎延续了整个乐章。在三个乐章中,乐句间“嵌档填空”、多线并行时“你繁我简”,或四五度平行线条以加厚音响等传统合奏乐的常用手法都被放大“留用”。这些民间合奏乐的质朴韵味有机地融合在中国当代多声部乐队中,使得作品在宏大的乐队气势中有了一份精致的线性通透感。岭南文化“兼容并蓄、温润内敛”的特质在音乐中亦可窥见。

三、特性乐器点染乐队色调

在第二乐章《向海》中,作曲家大胆地使用了六把潮州二弦,不同于此前在一些作品中的二弦以独奏音色“悬置”“游离”于乐队的方式,此次六把潮州二弦是首次以集体演奏的形式亮相,并融入乐队,且贯穿整个乐章。作为潮州弦诗乐中的领奏“头弦”,二弦声音高亢、尖亮、纤细,穿透力强,演奏中带有一种独特沙音,音色辨识度极高。如何在作品中既保持二弦鲜明的音色个性,为音乐增添独特的“潮味”,又让其成为乐队中一个极具“角色感”与表现力的声部成员呢?

首先,作曲家吸收了潮州弦诗乐的乐器调配法则与演奏习惯:在潮汕民间,二弦奏响的同时始终有潮州椰胡相伴,形成一种高音乐器与中低音乐器相互映衬的乐器调配手法;椰胡低沉柔润而富有磁性的声波,可以极好地调和二弦尖脆细亮的音色。在此,六把二弦在奏响的同时始终以二胡烘衬便是这个道理。与此同时,作曲家与音乐总监刘顺心意相通,采用广东民族乐团基于岭南地区民间乐器“大右胡”改革而来的乐器小胡、大胡,以它们低沉、稳重的声响提供了中、低声部的温暖“底座”,更好地包裹住二弦的尖亮色泽。这种讲究乐器演奏“主从关系”的民间合奏乐实践经验被“寻”回,具体实施在中国民族管弦乐队中,丰富了乐队的音响构成。

其次,与《筑梦》乐章以拉弦乐为主奏音色不同,作曲家设定本章的主奏音色为弹拨乐。弹拨乐组有经乐团改革后的岭南特色乐器“秦琴”加入,其颗粒质感更强,与二弦两相照应,且在配器中二弦与其他乐器再作分层处理。六把二弦的初现是在弹拨乐奏响“福德祠”主题的间歇,它们以七度上行滑音分隔开三个乐句,在句尾俏皮地“回应”主题,就那么一两声,那细亮又略带“呲呲啦啦”沙哑感的音色瞬间出现却挥之不去。随即,这俏皮的滑音语气“生长”成为一组滑音音群,二弦“率领”着拉弦乐组一上一下,来回滑走,语气分明,似以当地方言在诉说着什么,生动而幽默。当主题再次出现时,二弦与音色相对柔美的二胡声部中和后并入弹拨乐中,弹拨乐音色层竟仿佛被缭绕上了一层薄薄的香火烟雾。作曲家总是这样有层次地逐渐渗入二弦音色,作品中部的“反线”主题催奏时亦是如此。作品中为二弦的单独展现腾留出了充足且适宜的空间。除了上述滑音方式,乐章中部每当乐队快速音流过后,二弦即时“冒头”,领着拉弦乐组调皮地跃动又快速旋过,随后再融入乐队。如此,二弦音色时而独立展现,时而融入乐队,在乐队中色彩凸显而不突兀,“和而不同”的音色表达不仅赋予作品浓郁的岭南地域色彩,更张扬出了浓烈的民俗气场。作品在“尊重”“理解”乐器角色的基础上,将岭南特性乐器以“融而不化”的原则纳入乐队,既与整体音响和谐共振,又留有自身独特的音色特质与韵味。

由于二弦音色的独特,民间也极少几件同时齐奏,而作品中,六把二弦的演奏不仅对力量、音准把控极佳,更重要的是,乐队演奏深谙中国传统音乐“死谱活奏”之理。如“福德祠”主题(见谱例2)的演奏中,除了上文谱面标明的“重揉”外,主题中重复的几个A音从谱面看来平平淡淡,但乐队演奏使得这几个音所表现出的“确定与不确定”状态让人印象深刻。尤其第三个A奏出之后即向上滑甩,又随之向下按压落于第四个A音,那份独有的潮韵、语意与回味,恰在这行腔作韵的细微之处、奏响的“字里行间”中鲜活浮现;谱面上无从落笔的语义,全凭具体演绎的分寸生色添香。

而这种“不确定”状态,还体现在诸乐器的自由即兴中。作曲家从其中国管弦乐组曲《中轴》中的《钟鼓和鸣》开始尝试不脱离乐队而展开的乐器即兴独奏,至《岭南三章》第三乐章更为演奏家提供了极大的即兴空间和挑战。《逐浪》后部,谱面只有简短文字说明,在本乐章固定音型的贯穿下,全凭演奏家围绕着音乐情绪自由发挥,四个组别中的七件乐器轮番登场,以华彩即兴的炫技姿态,绘声绘色,释放各自魅力。

无论是音色融合还是演奏形态,作品都提供了一个有意味的乐队音响构造之样态。

结 语

《岭南三章》立足岭南厚实的人文底色与不断赓续的时代精神,兼纳广府音乐、潮州音乐、客家汉乐三大乐种的艺术品格。作为一部意在凸显岭南风格的音乐作品,地域气韵的清晰体现原本是题中之义,而要将特质鲜明的三大岭南乐种风格有机相融,极考验作曲家的宏观布局思维与结构掌控力,确是一次挑战。《岭南三章》无疑是一次具有突破意义的创作实践,亦圆满回应了作曲家的自我挑战之愿。

创作中,作曲家自小处切入,通过对岭南传统音乐的深入读解,从素材动机的萃取、声部织体的铺陈到音色结构的布局,环环相扣,尽显岭南深厚的人文底蕴与鲜明的地域印记。在极富鲜活质感的当代表达中又饱含传统音乐的温润底色,乐间透着一种岭南大地特有的“童趣”,快乐而单纯,朴素与真挚。全曲发于精雕细琢,展于精巧布局,终成大开大合之气象,既有恬静细腻的雅致之风,亦有质朴乡土的民俗之情,更具浪潮奔涌的雄阔之势。

《岭南三章》不仅是邹航个人创作生涯的一次重要艺术表达,更是“以乐敬乐”:既是对岭南音乐文化的深情致敬,亦是对中国当代民族管弦乐创作如何在传统内核与现代表达间构建平衡的一次极具价值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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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粤乐“乙凡线”、潮乐“重三六调”、汉乐“软线”中皆有凸显“fa、si”二音的特性音阶,这其中,fa、si二音具有游移性,分别可能处于本音或微升、微降之间的音高,听觉上会产生出宫调偏移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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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岭南文化专项项目“潮汕乐人群体研究”(项目批准号:GD25LN42)阶段性成果]

沈云芳 华南理工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文章来源:人民音乐,2026,(01):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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