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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乐”观念的现代建构(1900—1949):音乐期刊、社会思潮与音乐实践的互动史
蒋方舟 张依宁 华音网 2026-04-23

[摘要]本文旨在探讨“国乐”这一核心概念在中国近代(1900—1949)是如何被知识精英、音乐家群体通过音乐期刊、社会思潮与音乐实践三者间的复杂互动共同建构起来的。本研究超越传统的“冲击—回应”模式,将“国乐”视为一个在现代性、民族主义与文化危机语境下不断被书写、论辩和实践的话语建构物。通过系统梳理这一时期的关键音乐期刊文本,并将其置于思想史与社会史的宏观脉络中,本文试图揭示国乐观念从模糊的国族意识发展为系统化、制度化的文化方案的历史过程,以期对当代中国音乐身份的思考提供历史镜鉴。

[关键词]国乐观念;现代建构;音乐期刊;音乐实践

1900—1949年间,这一时期,“国乐”并非一个自明的传统概念,而是在西潮冲击、民族危机与现代性求索的复杂语境中,由知识精英与音乐家群体主动建构的话语产物。研究聚焦于音乐期刊、社会思潮与音乐实践三者间的动态互动,揭示“国乐”如何从一个模糊的国族意识,历经“中西”“雅俗”“体用”的激烈论争与多元实践,最终演变为一套系统化的文化方案。这一建构过程深刻参与了现代中国音乐的身份塑造,其历史逻辑与内在张力,为理解当代中国音乐的发展路径提供了重要的思想镜鉴。

一、背景与萌芽:“国乐”观念的前夜(1900—1919)

(一)“天下观”与“华夷之辨”下的音乐秩序

在步入20世纪之前,中国对于自身音乐文化的认知深植于“天下观”与“华夷之辨”的传统秩序中,并无现代“国乐”概念,只有与政治合法性和文明等级紧密关联的礼乐体系。[1]

“天下观”构建了一个以中原为中心的宇宙秩序,音乐在此是重要的维系与象征工具。其核心是礼乐制度,最高典范为用于国家典礼的雅乐。雅乐的功能在于“通神明,立人伦”,通过严格的规范来彰显皇权的天命,其价值首要在于政治与伦理功能。音乐的秩序(如五声、十二律)被视作宇宙秩序的同构体,其和谐直接关联王朝的治乱。“华夷之辨”则在此基础上,确立了“华夏”与“四夷”的文化等级。在音乐上体现为“正声”与“夷音”、“雅乐”与“俗乐”的二元对立。中原雅乐被视为德治的“正声”,而周边民族的音乐往往被贬为“淫声”,其价值需经“华化”改造方能被部分认可。此观念坚持一种以我为主的文化优越感与同化逻辑。[2]

(二)西乐东渐对华夏中心论的解构

晚清时期,传统音乐秩序仍深植于“华夏中心论”与“华夷之辨”的观念中,音乐的价值主要维系于礼仪与修身,而非现代意义上的国族艺术。[3]然而,日益深重的民族危机撼动了这一古老秩序。西方文化的强势东渐,迫使知识精英以全新视角审视自身文化,音乐也被纳入深刻反思。甲午战后,救亡图存成为时代最强音,传统音乐因被认为与发展科技、启迪民智无直接关联,而被许多维新人士批判为“陈旧”“落后”,不足以提振民族精神。在此背景下,西方音乐伴随新式学堂的建立被系统引入。以沈心工、曾志忞、李叔同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大力倡导学堂乐歌,采撷外国曲调,填以富含爱国自强内容的歌词,在学校广泛教唱。这一实践意义深远:它不仅在技术层面引入了简谱、合唱等新形式,更从根本上重塑了音乐的社会功能——音乐被明确赋予了“鼓民力、启民智、新民德”的政治使命,成为一种大众启蒙与民族主义动员的有效工具。[4]由此,音乐首次被清晰地纳入国家救亡议程,为之后“国乐”这一现代概念的提出与建构,奠定了紧迫的问题意识与基本的实践范式。

(三)早期期刊中的初步讨论

在20世纪初,“国乐”作为现代民族国家音乐的概念虽未成型,但其意识已在时代危机中萌芽,并以新兴音乐期刊为载体。1906年李叔同在日本创办的《音乐小杂志》堪称先行者。其发刊词提出“促社会之健全,感精神之粹美”,此举跳脱了传统礼乐框架,赋予了音乐塑造新民、改良社会的现代使命,为国乐观念的诞生埋下了伏笔。该刊内容呈现出新旧杂糅的过渡状态:既首次向国内介绍贝多芬、采用五线谱,彰显开放视野;其刊载的乐歌又文辞古典,试图在西乐形式中注入中国文化魂魄。这种无意识的融合,折射出早期知识分子在西潮冲击下的文化自觉与调和努力。尽管此时尚未出现对“国乐”路径的系统论争,但《音乐小杂志》标志着中国音乐话语开始从士大夫的私人著述与民间传承,转向现代公共领域的表达。其关注点也从内部的审美与礼教,开始转向外部的国族身份建构,预示着关于中国音乐命运的大讨论即将全面展开。[5]

二、新文化运动中的“国乐”话语(1919—1927)

(一)民主与科学思潮下的音乐反思

新文化运动时期,民主与科学两大思潮深刻重塑了关于“国乐”前途的讨论。传统音乐观念在这场思想革命中受到前所未有的审视。知识分子以新的准绳对中国音乐进行彻底清算,音乐期刊成为思想交锋的核心战场,知识精英内部主要形成激进的批判与理性的审视两种态度,共同推动“国乐”观念走向深刻的自我反思。

一批深受西方启蒙思想影响的激进知识分子,对传统音乐发起猛烈抨击。他们高举“科学”标准,批判集中于三方面:一是认为旧戏及雅乐内容宣扬封建伦理,与“民主”倡导的个性解放对立;二是在音乐形态上,以西方体系为参照,指责中国音乐“旋律简单”“缺乏理论体系”,是不科学的艺术;三是将其社会功能与封建礼教绑定。尽管言论偏激,但这种不破不立的姿态,动摇了传统音乐的合法性,为建构符合现代性想象的“国乐”扫清了思想障碍。与激进否定形成对照的,是王光祈等人采取的理性审视路径。王光祈同样信奉科学精神,但将其转化为严谨的学术研究方法。他主张运用比较音乐学,以实证态度研究包括中国音乐在内的世界各民族音乐。其目的并非简单抛弃传统,而是希望通过科学整理,找出中国音乐的民族性本质,并在此基础上“酌采西洋之长”,创造既能体现民族精神又符合时代潮流的新国乐。[6]此思路超越了简单的中西二元对立,试图在科学理性框架内,为中国音乐找到一条立足于自身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之路,为后来的国乐改进运动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与方法论启示。

(二)《美育》《音乐杂志》与国乐论争

在新文化运动时期,以《音乐杂志》和《美育》为代表的音乐期刊,成为探索“中国音乐出路何在”的核心思想阵地。它们将相关讨论从私人领域带入公共领域,使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理论深度与路径分歧。[7]

《美育》杂志鲜明地体现了新文化运动的激进思潮。蔡元培、李荣寿等撰稿人以“美育代宗教”和“科学主义”为理论武器,从进化视角批判中国传统音乐为“落后”“不科学”的“旧乐”。他们主张,中国音乐的现代化必须建立在全面学习西方科学的音乐理论基础上,从而明确提出了一种带有全盘西化色彩的激进改良路径。相比之下,北京大学音乐研究会主办的《音乐杂志》则展现了更为多元的论争图景。主编萧友梅等人虽主张借鉴西乐,但态度更趋学术化。更重要的是,该刊为不同观点提供了交锋的舞台,古琴家王露(心葵)立足国学为传统音乐辩护,代表了“国粹保存”的立场;而王光祈则尝试运用比较音乐学方法,倡导在理解各自民族性的基础上进行中西调和,以“创造伟大‘国乐’”,勾勒出一条超越二元对立的中间路径。正是通过这些期刊上的公开辩难,“全盘西化”“国粹保存”与“中西调和”这三种主导此后数十年国乐发展的基本话语模式得以清晰呈现,奠定了近代国乐改进运动的思想格局。

(三)国乐建构三种话语类型论争的形成

在新文化运动的思想激荡下,关于“国乐”出路的探讨逐渐凝结为三种具有代表性的理论模式,并在期刊论争中初步形成。首先,全盘西化模式在民主与科学的旗帜下兴起。以萧友梅、青主为代表的音乐家,以西方科学的音乐体系为准绳,近乎彻底地否定了中国传统音乐,认为其在乐理、乐器及精神表现上均属落后。萧友梅虽保留“国乐”之名,但其核心主张是“用西乐理论和技术改造过的新国乐”,实质是以西乐为体,旨在建立能与西方并驾齐驱的中国现代专业音乐。[8]此观点代表了当时追求现代化与科学化的激进思潮。与之尖锐对立的,是郑觐文及大同乐会所秉持的“国粹保存”模式。面对西化浪潮,他们怀有强烈的文化危机感,主张越过近世俗乐,直接复兴理想化的上古雅乐传统。其实践侧重于复制古乐器、重组古乐队与考证古谱,试图重建一套宏大的国乐历史叙事。这一路径虽实践成效有限,但其在观念上顽强守护了传统的文化主体性,为国乐建构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民族资源。第三种,也是影响最为深远的,是中西融合模式。其理论先驱王光祈运用比较音乐学方法,将世界音乐划分为三大乐系,客观地肯定了中国音乐作为独立体系的价值。他主张“中西调和”,即取西乐之科学方法来研究和整理中国固有材料,以创造兼具民族性与世界性的新国乐。与此同时,刘天华则以卓越的实践将这一理念具体化。他明确提出“一方面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一方面容纳外来的潮流”,并通过改革乐器、借鉴西方技法创作出《光明行》等经典作品,为融合路径提供了成功的实践范本。这一模式超越了非此即彼的论战,奠定了此后国乐发展的主流方向。

三、专业化与“国乐”建设的多元路径(1927—1937)

(一)专业音乐院校的建立与期刊的专业化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相对稳定的环境促使“国乐”建设从思想论争走向系统化实践,其核心标志是专业音乐教育机构的建立。中国第一所独立建制的高等音乐学府——国立音乐院(后改组为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在上海成立,由萧友梅主持。该校不仅系统引入西方专业音乐教育体系,更在课程中明确设置国乐科目与乐器教学,首次将国乐人才培养纳入现代高等教育序列,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保障。与此同时,音乐期刊也完成了专业化转型,成为深化理论与展示成果的核心平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国立音专乐艺社创办的《乐艺》季刊。其作者群体高度专业化,内容深度聚焦于音乐美学、技术理论与作品分析,学术品位显著提升,为国乐理论建设提供了新的学理深度。[9]与此形成互补的是刘天华领导的国乐改进社及其创办的《音乐杂志》。该刊旗帜鲜明地以“改进国乐”为宗旨,不仅是发表理念的论坛,更是记录其实践,如整理乐谱、改革乐器、创作新作品的阵地。由此形成的院校与社团并立、理论与实践期刊共存的格局,共同构成了国乐建设的多元制度生态,为其发展提供了从人才培养到创作实验的全方位支撑。

(二)刘天华与国乐改进社

在“国乐”建设的多元探索中,刘天华及其领导的国乐改进社代表了一条立足实践、谋求中西调和的改进路线。1927年,刘天华在北京发起成立该社并创办社刊《音乐杂志》,系统地宣扬其理念。他在发刊词中明确提出“一方面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一方面容纳外来的潮流,从东西的调和与合作之中,打出一条新路来”的纲领。刘天华并未停留于理论,而是将《音乐杂志》作为记录与推广其改进实践的核心平台,使其理念得以具象化并产生广泛影响。[10]

刘天华的改进是一套涵盖创作、演奏与乐器改革的系统工程。在创作上,他躬体力行,借鉴西方作曲技法为其二胡、琵琶曲注入严密的逻辑性,同时根植于中国音乐的韵味与意境,如《光明行》中进行曲体裁与民族音调的完美结合。在乐器改革上,他参考小提琴改良二胡,扩展其音域、改善其音质,将其提升为富于表现力的独奏乐器,奠定了现代二胡的形制基础。

刘天华与国乐改进社的历史意义,在于成功地将理论构想转化为富有生命力的艺术现实,为“国乐”的现代转型提供了最具说服力的方案。他的实践证明了融合是在深刻理解中西精髓基础上的再造。通过其改革,民族乐器的艺术表现力获得了质的飞跃。更为重要的是,他将国乐家的角色从传统的传习者转变为现代的创作者与革新者。尽管英年早逝,但其开创的这条改进路径,通过其作品、学生和期刊传播的思想,深刻地塑造了20世纪中国民族音乐发展的主流方向。

(三)郑觐文与大同乐会

郑觐文与大同乐会在20世纪初的国乐探索中,代表了一条以复兴而非创造为核心的国粹路径。其核心思想植根于深厚的文化民族主义,旨在通过回归被理想化的上古雅乐传统,重建华夏正声的崇高地位,以应对西乐冲击和文化危机。为此,大同乐会开展了一系列极具象征性的文化实践。最具代表性的是大规模仿制古乐器,据称多达160余种,试图从物质形态上复原古代乐队编制。这超越了单纯的乐器学范畴,是一种通过重构“器”以恢复其承载之“道”的文化行为。此外,乐会还尝试解读古谱、编排演出,并创编了《国民大乐》等新作品,力图以大型合奏模拟古代庙堂乐舞的恢宏气象。[11]这些实践通过《乐艺》等期刊的报道,成功地将国乐与古老文明的形象紧密联结,塑造了一种直观的民族文化象征。然而,这条路径存在根本性矛盾。其理论基于对雅乐的主观想象,缺乏坚实的学术考据支持。更重要的是,其理念旨在复活一套为古代礼制服务的音乐形式,严重脱离现代中国的现实需求与时代精神。尽管在挖掘遗产和增强文化自信方面有其历史贡献,但本质上是一种文化怀旧。大同乐会的努力,象征着在现代化浪潮中直接回归传统以重建文化主体的悲壮尝试,最终只能成为多元探索中的边缘性存在。

(四)青主等人的理论建构

青主在《乐艺》等期刊上的理论建构,为“国乐”观念的讨论引入了一个全新的哲学与美学维度。深受德国浪漫主义哲学影响的青主,跳出了“中西优劣”的技术比较,直指音乐的超验本性。他提出的著名论断“音乐是上界的语言”,旨在将音乐提升到一个纯粹精神性的领域,其价值在于艺术纯粹性本身,而非服务外部目的的工具性。[12]这一美学定位,试图将国乐的讨论提升至抽象的哲学高度。

基于这一超验本体论,青主对中国传统音乐进行了极为严厉的美学批判。他认为大部分中国旧乐恰恰是其理论的反面:它们沦为礼教的附庸与娱乐的玩物,丧失了作为独立艺术的自主性与纯粹性,因而缺乏表现深刻内心世界的伟大作品。与此同时,他对西方浪漫派音乐推崇备至,视其为表达人类普遍精神的典范。因此,青主所设想的“新国乐”的出路,是一场彻底的美学革命,即要求作曲家首先成为拥有独立精神的个体,然后用普世的音乐语言(即高度发展了的西乐技法)去表达中国人的灵魂。

然而,青主理论的激进性与超前性也导致了其内在的矛盾。他一方面极力主张音乐的世界性,另一方面却又期望产生能表现中华民族性、又能与世界对话的伟大作品。这种理论张力反映了他身处时代的困境:在理念上追求普世艺术,在情感上又无法割舍民族文化根脉。他的理论因其高度的哲学抽象性和对传统的彻底否定,在当时难以直接指导具体实践。但其重要性在于,极大地拓展了国乐讨论的思想深度,将中国音乐美学的现代思考纳入了世界哲学话语之中,迫使后来者必须更严肃地思考音乐的本质、主体性与民族性之间复杂辩证的关系。

四、实践与共振:从纸上蓝图到舞台音响

(一)期刊如何推介和评论新国乐作品?

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国乐改进浪潮中,以《音乐杂志》为代表的音乐期刊,扮演了能动的推介者、阐释者与评判者角色。它们将刘天华等人的创新实践带入公共视野,并通过专业评论将其经典化,有力参与了新国乐审美标准的塑造。

以刘天华的《光明行》《空山鸟语》为例,期刊评论展现出高度自觉的建构意识。其基石是刘天华本人在《音乐杂志》上阐发的改革理念。他痛陈国乐因历史灾乱与人才缺乏而“零零碎碎,不成个样”,[13]认为国乐如“沙里面藏着的金”,必须淘炼。他驳斥二胡“粗鄙淫荡”的论调,指出音乐的文雅“全在演奏者的思想与技术,及乐曲的组织”,[14]为其作品的阐释提供了理论依据。

评论者们更致力于挖掘作品的文化与美学意义。他们将《光明行》昂扬的旋律阐释为崭新民族精神的象征,一扫旧乐的萎靡不振,回应了振奋民族意识的时代期待。对《空山鸟语》的评析,则侧重其对传统山水意境的现代性转译,赞誉其用改良乐器和音乐语言升华了古典诗画意境。这种评论是一种有意识的文化赋值,将作品从单纯乐曲提升为新国乐的典范和蓝图。最终,通过期刊持续的推介与褒奖,刘天华的创作与其“中西融合”理念形成强烈共振:作品不再是孤立的实验,而成为国乐改进运动的有力实证。同时,期刊评论初步构建起一套围绕民族性、时代性与艺术性统一的标准化批评话语,为后来的创作与批评设立了标杆,推动了新国乐从理论走向实践。

(二)理论如何影响创作与实践的选择?

理论争论直接为音乐家的创作与实践提供了不同的路线图。主张“中西融合”的刘天华,其理念转化为扎根传统(二胡、琵琶)、借鉴西方技法以保留民族韵味的实践,创作出《光明行》等里程碑作品。刘天华在《音乐杂志》上明确阐述了其改进的路径:“必须一方面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一方面容纳外来的潮流,从东西的调和与合作之中,打出一条新路来。”[15]深受全盘西化理论影响的萧友梅、黄自等人,则倾向于直接采用西方音乐体裁与语言作为载体,旨在提升国乐的专业化。郑觐文与大同乐会则践行“国粹保存”理念,致力于复制古乐器、重构雅乐。这三种路径的并行,正是理论分野在实践层面的直接投射。

这些实践产生的社会反响与艺术成效,又会迅速反馈至音乐期刊这一公共论坛,进而修正理论,形成深刻共振。成功的实践为相应的理论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刘天华作品因高度的艺术完成度,在《音乐杂志》等刊物上获得积极乐评,这些评论将之誉为“国乐改进”方向的胜利,从而极大地增强了中西融合路线的说服力。反之,实践的争议性效果则会引发对理论的反思。例如,大同乐会仿古乐队的演出,其音响效果常被评论认为沉闷、缺乏生气,反而让评论者认识到单纯复古的局限性,从而在期刊上转而呼吁创造而非复制。同样,一些完全照搬西乐形式却未能消化中国神韵的作品被批评为“欧化”,也促使激进西化论者更审慎地思考民族性的融入问题。正是这种“理论—实践—反馈—理论”的动态循环,使得国乐的现代建构成为一个充满张力却不断自我调适的生动过程。[16]

五、国难与统一:抗日救亡语境下的“国乐”重构(1937—1949)

(一)民族危机语境下“国乐”的政治动员功能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所带来的空前民族危机,彻底重塑了“国乐”发展的语境与目标。此前关于艺术本体的学理性论争迅速让位于救亡图存的紧迫现实。“国乐”被前所未有地赋予了清晰的政治使命,其核心任务从构建现代民族艺术,急转为激发爱国热情、服务战时动员的政治工具。[17]

在这一最高目标统摄下,“国乐”的价值评判标准发生了决定性变化。作品优劣的关键,不再主要取决于艺术创新或中西融合的技巧,而在于其是否能够有效地鼓舞士气、动员大众。这种统一的政治要求,暂时压制了多元化的理论探索,迫使不同背景的音乐家都首先思考如何用艺术为抗战服务。相应地,“国乐”的创作、演出与传播实践全面转向。短小精悍、易于传唱的抗战歌曲(如《义勇军进行曲》)成为主流。为了最广泛地深入民间,音乐家们大量采用民歌、戏曲等民众熟悉的传统形式进行创作,追求极致的通俗化与民族化。演出场所也从音乐厅转移到街头、战场和农村,性质变为战地服务与劳军宣传。这表明,“国乐”的民族性内涵已被战时需求重新定义,它直接等同于能够唤醒和代表整个中华民族奋起反抗的战斗性与大众性。在这一特殊历史阶段,国乐因其强大的社会动员效能,成为民族救亡交响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强音。

(二)话语的转向:从学理之争到抗战动员

全面抗战的爆发,根本性地重塑了“国乐”发展的核心命题。民族存亡的危机迫使音乐艺术服从于救亡图存的最高目标,此前期刊上持续近20年的“中西”“新旧”学理之争,迅速统一为“音乐如何为抗战服务”的迫切追问。《乐风》《战歌》及战时音乐刊物的内容,几乎完全被抗战歌曲创作、宣传动员方法等议题主导。理论的焦点不再是道路选择,而是何种形式能最有效地激发民众、动员全民。[18]这标志着“国乐”观念被前所未有地功能化,其艺术本体的探讨暂时让位于社会功效。

在此共识下,“国乐”实践发生了深刻变革,其显著特征是对民间音乐形式的价值重估与大规模利用。理论家与作曲家在期刊上热烈讨论如何利用民歌、小调、戏曲等旧形式来填充抗战新内容,提出“旧瓶装新酒”的创作策略。他们认识到,唯有这些民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才能最有效地打破隔阂,实现广泛的社会动员。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等作品,正是这一理论指导下的伟大实践。这些作品的成功经验,通过期刊被迅速升华为新的理论话语:民族化、大众化是国乐创作的必然方向。由此,抗战前处于边缘的“民间音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正当性与崇高地位,其影响深远,直接为20世纪下半叶民族音乐学派的建立奠定了理论与实践基础,完成了从“为抗战而利用民间”到“民间形式本身就是国乐瑰宝”的观念升华。

(三)民族形式论争与民间音乐本位化

全面抗战的爆发,使关于“国乐”的讨论议程被抗战救国主题所统一。左翼音乐界倡导的“民族形式”论争成为核心,其核心追问转变为:国乐应以何种形式才能最有效地动员大众?这促使音乐家的目光彻底转向民间音乐。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从理论上确立了文艺民族化、大众化的方向。[19]民间音乐的地位由此被革命性地提升为创造新国乐的源泉与本体,因其与民众的血肉联系而被赋予了激发抗战意志的巨大能量。这一理论转向直接催生了蔚为壮观的创作实践。音乐家深入民间采集研究,并在此基础上创作。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融合民间音调与西方形式,马可等人的《白毛女》开创了新歌剧样式,成为民族形式理论的辉煌实践。这些作品的成功,强力证明了民间化路线的可行性。这一时期的遗产是决定性的:它极大地拓宽了“国乐”的资源库,使其深入到广阔的国土与人民之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丰富性;同时,它也确立了“深入生活”“向民间学习”的核心创作方法论。这一模式在1949年后被体制化,成为主导新中国音乐创作数十年的基本原则,其影响深远。

结语

“国乐”并非一个亘古不变的实体,而是在1900—1949年的现代性、民族主义与文化危机语境下,由知识精英与音乐家通过音乐期刊这一核心舆论场域,与社会思潮及音乐实践进行复杂互动而主动建构的话语产物。这一建构过程充满了“中西”“雅俗”“体用”之间的巨大张力与创造性转化,其最终形成的以民族性为核心、融合多元资源的观念框架,不仅重塑了中国音乐的发展路径,更深刻参与了现代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塑造,为理解当代中国音乐的身份困境与未来走向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历史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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