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新闻 文章 视频 音乐
也谈江南丝竹
朱玉学 华音网 2026-07-09

塞北长风,自带苍茫豪迈,吹得唢呐凌云、锣鼓铿锵;江南烟雨,独蕴温婉灵秀,润就丝竹萦回、雅韵绵长。一方水土涵养一方乐风,南北音韵禀赋迥异,却同脉同源,共铸华夏民间音乐之根魂,积淀为浸润民族血脉的精神底色。

生长在白山黑水间的我,自幼沉浸关东乐韵。早年与陌生的江南丝竹,仅止于好听悦耳的浅尝,未有深层内心理会。自担纲《江南雅韵》网刊文字编审,朝夕与丝竹文稿、古谱乐论、名家治学心得相伴,日日浸润吴音雅乐,方穿透小桥流水的浅表意象,触及其柔婉声腔背后古韵文脉的厚重、民间薪传的温度。        

尤其是最近研读上海阳刚民间音乐馆珍藏的晚清孤本沈肇州手抄《消遣法》谱本,欣赏崇明《鼓衣序文》所载“道咸”乐人《牡丹亭》(苏扬桥)丝竹锣鼓乐形态,对江南丝竹江风海韵的原生面貌、源流脉络有了较为真切的感知。思忖良久,谈点东北人对江南丝竹的肤浅认知吧。

我自幼植根东北乡土,耳濡目染皆是北国民间音乐的坦荡与炽烈。唢呐高亢辽远,直抒胸臆;锣鼓沉浑铿锵,气度开张;二人转曲调泼辣酣畅,尽现关东人率真磊落的天性。塞北乐风,素来大开大合、不事含蓄,亦悄然涵养北方人耿直豁达、质朴仗义的心性。彼时常暗自以为,民间音乐就当有这般雄浑苍劲,粗犷豪放,方具民族风骨与山河气象,乃身陷其中,自鸣得意。

谁曾想半生行旅,竟与千里之外内敛温婉的江南丝竹结下不解之缘。在一缕缕婉转清音里,逐渐读懂华夏乐律刚柔相济、南北共生的至高美学格局。

更甚近年来伏案编审文稿,遍览古曲新编、乐论文苑,细品曲谱韵律,深研前辈名家演奏造诣与艺术体悟,栖身于江南丝竹的艺术天地。由初闻悦耳,到入心共情,再到凝神参悟,横亘南北的审美隔阂悄然消融。我始深信,江南丝竹绝非仅供闲情把玩的花间小调、烟雨点缀,乃是江浙沪民间沃土数百年孕育淬炼的文化瑰宝,是一代代乡贤乐师口传心授、薪火坚守的艺术结晶,更承载着江南地域民俗风情、文人志趣与人文根魂。

以往谈及江南丝竹,多轻易囿于烟雨楼台、小桥流水的固有印象,只觉其柔婉绵软、温润有余而筋骨不足。然以似我样的北方听者静下心来,细细品读,便知丝竹:外,呈温婉之姿;内,藏清劲风骨。曲调清淡简约,底蕴却沉厚绵长。它不似北乐气势磅礴、直抒胸臆,而是以笛、箫、二胡、琵琶、扬琴诸器相生相融,声韵疏密相间,旋律婉转萦回,于含蓄中见格局,于淡雅中寄情怀。始终恪守细、小、轻、雅之本色:细而不碎,于点滴音符蕴藏山水灵秀;小而含韵,于短章曲调承载市井烟火;轻而不浮,于舒缓节奏沉淀岁月从容;雅而不俗,于清逸格调彰显文化品位。这便是东方独有的审美意境,内敛蕴藉,越品越醇厚,越听越动容,越悟越入心。如春风拂面,清旷怡神;似甘露润怀,沁人心脾。

沈肇州手抄完成的丝竹乐谱集《消遣法》便是最扎实的实物佐证,这部馆藏孤本收录五十五首江南原生丝竹曲,戏曲伴奏曲谱,兼纳早期粤乐曲牌,定格了丝竹乐走入城市规范化改造之前的乡土原貌,填补了晚清长江口民间器乐原始形态研究的空白,也串联起瀛洲古调、崇明《牡丹亭》(苏扬桥)丝竹锣鼓乐与江南主流丝竹的亲缘关系。

最近,又读到清代道光年间崇明《鼓衣序文》记载的“道咸三老”结社研乐,效仿竹林贤士同心合乐。艺人王东阳借鉴南京秦淮灯船奏乐形式,创制行街演奏的“旱船乐”,借牡丹意象定名《牡丹亭》,形成八粗打击、八细丝竹的专属编制,成为瀛洲特色丝竹锣鼓乐标志性形制 ,即丝竹+全套民间锣鼓+行街(旱船)+独有《苏扬桥》,为江南丝竹在海岛演化出的丝竹锣鼓行街变体,是独具崇明地域特色的江南丝竹的一个重要流派。崇明丝竹乐的演化历程,也完整印证了江南丝竹依托地域民俗不断生长的发展规律。

《牡丹亭》演奏的核心曲目《苏扬桥》整合苏州《苏合》、扬州《扬合》两大民间曲牌,而《苏合》《扬合》两首曲目,恰好完整收录于沈肇州《消遣法》手抄谱中,一手文献打通了晚清苏、扬、崇三地器乐交融的脉络,让碎片化的地域乐种史料串联起完整文脉链条。

因而,江南丝竹穿越数百年沧桑而生生不息,深植民间沃土,更具备成熟完备的艺术体系。扎根江南乡衢市井,历经世代艺人打磨衍化,从街巷自娱走入雅堂清赏,从随口吟唱凝成规范定式,终沉淀出严谨的演奏范式与不朽的传世曲目。传统江南丝竹八大曲——《欢乐歌》《云庆》《行街》《四合如意》《三六》《慢三六》《中花六板》《慢六板》,皆为岁月淬炼的艺术经典,曲曲镌刻着丝竹最本真的气韵与绵延不绝的文脉。

《中花六板》脱胎于民间古曲牌,以放慢加花为创作宗趣,旋律舒缓安和、清丽温润。笛箫婉转迂回,二胡绵长托韵,不疾不徐,气韵安然。将江南文人淡泊闲适的心境,与水乡古镇清幽静谧的风物景致浑然合一,文气、静气、雅气相融无迹,尽显国人内敛谦和、恬淡从容的精神追求。《三六》曲调明快灵动、回环往复,句法规整,流转多姿。琵琶弹挑清越利落,竹笛穿插萦回其间,既有民间节庆的祥和喜庆,又存丝竹固有的端庄文雅,雅俗共赏,流传弥远,早已化作江南游子心头萦绕不去的乡土乡音。《行街》宛若一轴有声有色的江南民俗长卷,缓板悠然,似老街缓步、清风拂面,尽得闲逸;急板欢畅,如市井巡游、丝竹随行,热闹而不失雅致。曲调张弛有度、层次分明,鲜活复原旧时江南邻里欢聚、乐音沿街流淌的市井烟火,堪称民俗生活与音乐艺术完美交融的典范。《四合如意》重在众乐器高低错落、繁简相济、轮奏呼应、和合共生,各展所长而互不喧宾,相融相契而自成章法。既得支声复调的灵动意趣,又暗合和而不同、兼容并蓄的东方哲思,正是江南丝竹艺术精神的绝佳注脚。

江南丝竹是集流行于长江下游太湖流域(苏南、浙北、上海一带)吴越丝竹、扬溪丝竹等民间丝竹乐的器乐乐种,以丝弦乐器+竹管乐器,又搭配小型打击乐为编制,风格细腻轻快、委婉秀丽,它脱胎于江南民间民俗音乐,历经明代孕育积淀、晚清形制成熟、民国市井兴盛、现当代传承革新数个发展阶段,逐步形成完备的地域性器乐乐种体系。

而崇明《牡丹亭》(苏扬桥)这类丝竹锣鼓乐作品,则补齐了太湖流域边缘江海乐种的独特面貌,《消遣法》谱本留存的大量乡土小曲,更是还原了丝竹未被都市审美改造前最质朴的民间音乐原貌。

回望百年乐脉,传统文化的赓续,从来不是固守旧谱、画地自守,更不是背弃本源、逐新忘本;当以守正为根基,以创新为羽翼,在传承文脉中注入时代生机。多年编审所见所感,既欣慰于古曲整理的严谨坚守,更欣喜于新丝竹创作的蓬勃气象。

此间不能不感念民间音乐收藏家、活动家杨刚先生,几十年扎根崇明瀛洲故土,矢志于江南丝竹、瀛洲古调两大国家级非遗项目的抢救、梳理与传播。创建民间音乐馆,搜集典藏珍稀曲谱、手稿与古旧乐器,倾心守护丝竹文脉;又广邀名家委约创作,为传统丝竹嫁接乡土灵气与当代审美。目前,正酝酿筹措出版《江南雅韵》丛书:《瀛洲古调派琵琶曲谱汇编》《瀛洲古调谱曲研究》《瀛洲江南丝竹曲集》,以秉持存谱——论理——活态传承的编纂思路,搭建瀛洲民间音乐整理研究完整体系,梳理江海丝竹文脉的核心纹理,践行刘德海提出的拓展“大江南”民族音乐发展格局,擘画瀛洲丝竹的宏大构想。让尘封的古谱走出库房,盘活非遗文献成果,助力乐脉赓续传承。

著名作曲家顾冠仁先生,更以深厚学养与精湛功力,开拓丝竹乐创作新风。立足传统丝竹肌理,融汇现代创作思维,既严守细、小、轻、雅的本色气韵,又融入地域风物、生态人文与时代情怀,为古老乐种拓展出全新艺术境界。其力作《清清洋山河》,以崇明乡土河川为底色,糅合瀛洲山歌音调与丝竹传统技法,清音潺潺,如溪河蜿蜒流淌,尽绘水乡生态之美,寄寓游子故土眷恋之情;《东滩晨曲》落笔崇明东滩湿地晨景,以丝竹描摹晨光初绽、群鸟翩翔、芦风荡漾的自然意趣,旋律清逸疏朗,意境空灵悠远。此类新创佳作,恪守丝竹法度,不失江南本味,又跳出古曲旧窠,贴合当代人的审美意趣与生活情境。让江南丝竹走出书斋古谱、走出庭堂雅集,走进大众生活、融入时代语境,赋予古老乐种生生不息的发展动力。

多年研读整理古谱、观摩新作,让我更深体悟江南丝竹的传承要义:首在敬畏传统、固守本源。整理编配古曲,必恪守原曲旋法、腔格韵味与乡土气韵。既不墨守旧谱、固步自封,亦不盲目西化、冲淡本色,让传统有根可依,创新有脉可循。

南北乐风,一刚一柔,一放一敛;一雄浑苍茫,一清雅蕴藉。同根同源,同为华夏民间音乐不可或缺的瑰宝,各领山河风情,共绘民族艺苑万千气象。关东乐风铸就我豪迈襟怀,江南丝竹涵养我沉静心性。细加深究便知,江南丝竹早已超越单一乐种的范畴,它是江南民俗的活态传承,是文人雅趣与民间情怀的相融共生,更是中华传统文化含蓄内敛、温润隽永的生动载体。

身为北国游子,有幸履职《江南雅韵》,与丝竹文脉朝夕相伴,自甘做这缕清音的守望者、梳理者与传播者。守护传统经典,厘清文脉源流,研读《消遣法》等珍稀古谱,推介《牡丹亭》这类地域特色丝竹形式与新创佳作,令古曲代代有承,新声脉脉有根。展望前路,更寄望江南丝竹于坚守中赓续数百年文脉,于创新中拥抱时代风华;以传统为魂,以创作为翼,以民间为壤,让丝竹雅韵跨越山河阻隔,穿透岁月风尘,被更多世人读懂、珍视、代代传扬。

诗曰:东北人感怀江南

丝竹长白襟怀惯朔风,

乍聆丝竹梦江东。

清音暗渡江南雨,

柔韵轻萦烟柳浓。

黑土半生存磊落,

吴弦一曲寄玲珑。

身留关东千山远,

心逐笙箫落瀛中。      

2026年7月1日 北京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江南雅韵2026年7月8日推文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