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北京中轴线的成功申遗,故宫凭借独有的建筑形制、历史内涵与礼乐文化,进一步其成为当代作曲家探索建筑与音乐跨媒介融合的重要创作对象。2020年创作并首演的《紫禁三和》是大型民族管弦乐组曲《中轴》的重要部分,其通过多种音乐表现手法传达出故宫不同场景的皇家威严、政治礼制、人文情感与时代发展的文化记忆,与组曲的其余乐章共同构成了对北京中轴线的音乐叙事。基于此,本文从古建筑的音乐化表达角度认为《紫禁三和》不仅以独特的音响塑造出故宫建筑意象,更以声音景观来进行故宫历史文化记忆的音乐表达,使此类作品达到建筑与音乐融合创作层面的新高度。
一、《紫禁三和》依托建筑文脉的艺术缘起
建筑与音乐的联结始终贯穿中国传统审美发展,也让音乐与北京中轴线及其所承载的历史文化紧密关联。中轴线上的诸多建筑自古便是礼乐仪式的重要载体与表演场所,且梁思成1951年在《北京——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中又进一步揭示了北京中轴线建筑与音乐的内在联系,将其誉为“有音乐节奏的壮阔画卷”,精准点出起伏错落的建筑形态与音乐律动的高度契合。从中国古典审美体系来看,建筑亦是承接自然与人文声响、营造独特听觉意境的载体。王禹偁的《黄冈竹楼记》写道:“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生动诠释了自然声响因在特定建筑而获得节奏与音色,构建出层次丰富的声景。从古至今,建筑、声景与音乐的深度交融,为当代中轴线主题音乐创作筑牢了丰厚的文化根基。
在此文化积淀之上,大型民族管弦乐组曲《中轴》于2020年应当代召唤而生。全曲由八个独立乐章构成,分别对应中轴线上的八个重要遗产点,运用合奏、协奏和声乐等演绎形式展现北京中轴线的历史文化底蕴与时代价值(见表1)。其中,第五乐章《紫禁三和》聚焦中轴线核心的故宫区域,“三和”承载着故宫三大殿万物和谐、中正不偏、长治久安的哲学思想,既承接前四乐章对中轴线南段永定门、天坛、正阳门、天安门的描述,完成从民间市井到皇家气质的风格过渡,也为后续乐章对景山、万宁桥、钟鼓楼的描绘奠定了庄重基调。《紫禁三和》通过民族管弦乐和多元声音素材的形式,让故宫所承载的场景风貌、传统礼乐和历史记忆得以鲜活呈现,将故宫可能发生的一切声音用音乐表达出来,同时激发出听众对其潜藏的历史记忆,为古建筑文化解读提供了全新视角。
同时,《紫禁三和》能够契合故宫建筑文脉进行呈现,也与作曲家守正创新、融合多元的创作理念密不可分。郑阳作为中国当代青年作曲家,其创作始终透露出传统与创新兼具的思想,在深耕传统民乐精髓的同时,吸纳多元现代艺术手法来拓宽创作视野,使其具备把控建筑音响与情感叙事的创作能力。这种立足传统以及在民族乐器编配、作曲理念上的持续探索,与《紫禁三和》的创作理念高度契合。为贴合故宫建筑独有的空间气质与文化文脉,郑阳通过实地调研与多方研讨深挖素材,从恢弘景观中提炼故宫的多元听觉元素,以精准的乐器分组与音色布局,将视觉景象转化为极具感染力的听觉图景,既延续了自身明丽大气且精致内敛的创作风格,更让作品尽显中国文化的气韵和气度。
二、故宫建筑意象的音响塑造
在《中轴》组曲整体创作理念的指引下,《紫禁三和》以中国传统民族乐器为主要呈现载体,通过现代作曲技法和不同乐器音色还原故宫文化记忆。乐曲采用狂想曲式的四段体结构(见图1),这种无再现的形式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古代卷轴画,与故宫的建筑空间、布局形制及功能内涵形成呼应。正如卷轴逐次展开所见的各不相同,乐曲的四个乐段遵循由远及近、从古至今的递进脉络发展,呈现出“一步一景、不断向前”的特点。各段落既独立描绘出故宫宫殿、山林、亭台等不同场景的鲜明形象,又统一于故宫的整体文化语境之下,以音乐完成对建筑全域声音景观的完整演绎,沉浸式感受到每个空间的独特气质。
与无形的自然意象不同,故宫的建筑具象而厚重,其威严、鲜活等多种特质无法通过单一素材呈现,需依靠多层次的音响交织来塑造。因此,作曲家以视觉感受为核心切入点,采用声部递进式的结构逻辑,依次由大提琴、弹拨乐器组、竹笛、唢呐和拉弦乐器组五个声部作分段主奏发展,其余声部叠加进入。其中中国大鼓、吊镲、钢片琴等八种打击乐器的开篇合奏,仿佛在轻叩故宫的宫门,以浑厚、低沉的音响效果营造出其肃穆庄严的形象。后续每一组旋律声部高潮都仿佛一扇宫门的开启,将推开的不同画面转化为听觉效果,为朝堂政权更迭、宫廷日常琐碎、坊间奇人轶事等历史场景的音乐表达,奠定了坚实的画面与情感基础。此外,在大提琴低沉悠长的旋律中,笛子自由轻快的高音如抬头可见的飞鸟和屋脊上的风铃雕饰等自然声音交织其间,在动静结合中传达出故宫的灵动与神秘气韵,将情感逐步从迷茫向往引向对宫城的探索追忆。
作为故宫场景由远及近的特写乐段,B乐段完成了从模糊音响到调性、节拍的明确,让听众从探索式想象转化为真实可感的宫廷场景。在技法运用上,笙以规整的全音符复刻出明清时期宫廷礼乐一字一音的长时值形态,不仅描绘出朝会仪式中雅乐的人文声景,更让皇家建筑的对称格局与礼制规范,通过节拍的均分律动得以具象化呈现。同时柳琴、中阮的轮指与琵琶的滚奏成为塑造乐段灵动神韵、展现故宫气象万千特质的辨识度音响技法,三者以快速均匀的节奏形成颗粒感鲜明的长线条音响,并辅以柳琴与琵琶同音八度叠置来纵向丰富织体,让音响更具立体感和厚重感,凸显了以太和殿为首宫殿的政治地位与王权象征(见谱例1)。这种多乐器立体对位手法,以纵横交织的音响层次,暗示出帝王理政、礼乐仪式等多重政治场景在故宫内部的鲜活存在,生动诠释了故宫作为明清政治文化中心的深厚内涵,与乐段特写定位形成完美契合。
当夜晚静谧的故宫褪去白天的喧嚣,其儿女情长、万千思绪同样是其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柔情的幻想式中段正是前后较激烈段落的缓冲过渡,让故宫的多种气质与音乐深度交融。在刻画宫廷内闱的细腻情感时,弹拨乐器和拉弦乐器作为主要表现载体,勾勒出在微风和月色下游览后宫庭院的松弛氛围,彰显故宫作为生活娱乐场所的属性,更践行了中国传统美学中委婉抒情的艺术表达。扬琴、竖琴与打击乐形成点状音响叠加,通过快速轮竹和零星单音的交织对比,回归了几百年前女眷心绪的起伏与细腻。同时,二胡和大提琴以二分音符、全音符的长音形式勾勒出旋律线条,凭借近似人声的音色特质传递出含蓄的抒情核心,再通过渐强渐弱的力度变化与连线滑音等润色手法衔接乐句,层层渲染天色变暗的环境氛围,实现建筑场景与人物细腻情感的立体交融(见谱例2)。
乐曲结尾同样呈现出宏伟壮阔的气质,但与B乐段彰显皇家威严的段落不同,其蕴含着故宫从古代皇家禁苑到现代公共空间、再到未来文化交流平台的功能发展脉络。本乐段以整体极进向上的旋律线条搭配饱满的齐奏音响,彰显出现代文化的开放包容性。其中唢呐、笛子、笙和大鼓的配器占比较重,三者以前倚音和三连音的演奏技巧,传达出兼具历史厚重感与现代活力的号角声音响。其既是中华文化流传的精神标识,关联着古代皇家礼仪与历史场景,同时被赋予开放、连接、共享等现代公共属性。最终以大锣的单音收尾,如同将展开的卷轴盖上一枚印章,让全曲结构完整、余韵悠长,实现了故宫文化记忆的完全呈现。
整体而言,《紫禁三和》以卷轴式音乐叙事展开整体架构,依托丰富的配器编排与演奏技法,对故宫不同建筑空间、场景风貌与人文情感进行音响塑造,还原故宫多元的场景特质与文化内涵。所有技法均服务于故宫意象与文化内涵的表达,既以听觉形式复刻其历史样貌与人文温度,又以当代民族管弦乐编排逻辑激活传统文化基因,让音乐成为连接古建筑过去与现在的纽带。
三、故宫文化记忆的声景构建
相较于传统古建筑题材音乐创作多停留于临摹建筑形态、侧重宏大化编曲来浅层表达建筑特征与礼制内涵的创作局限,《紫禁三和》暗含声音景观的理论内核,弥补了此类创作在听觉维度上的不足。该理论立足特定的环境和背景内自然声响、人文声响与建筑环境的融合共生,强调以听觉感知理解空间记忆与历史文脉,这一观点与《紫禁三和》兼顾自然天籁、宫廷人文的创作思路不谋而合。
故宫并非孤立的建筑集群,而是与自然、社会环境和谐共生的有机整体。《紫禁三和》突破了以往与“故宫”意象有关政治、宫廷等内容的单一风格局限,将创作视角延伸至故宫的每个细节,实现从形态描绘到声景叙事的转变。因此,作曲家提取后宫鸟鸣声、风雨声与流水声等故宫不可或缺的自然声景,作为音乐创作的核心素材。竹笛、笙等乐器的花舌吐音模拟出不同鸟类的鸣叫特点,其轻快跳跃的高音与二胡、大提琴的舒缓长音形成对比,为宫殿增添自然生机与灵动。而人文声景则更是故宫历史记忆与生活的直接映射。中国大鼓、大锣等传统乐器配合规整节奏,还原太和殿朝会时礼乐齐鸣的庄严场景;古筝、扬琴的泛音复刻器物碰撞声和钢片琴敲击模拟脚步声等,又营造出宫女太监穿梭宫殿、妃嫔日常起居等承载着宫廷真实记忆的听觉体验。这些自然与人文声景的融入,让故宫摆脱了冰冷的建筑实体属性,成为与人文和自然实时互动的有机整体,传递出历史文化的厚重与生活的细腻。
长期以来,大众对故宫等中轴线的认知多限制于皇权象征的单一维度,忽视了其作为声景场合所承载的多元听觉音响。而声音景观的现代音乐表达,正是打破这一认知局限、推动大众建立古建筑现代认知的关键路径。在《紫禁三和》中,郑阳通过适配当代审美的乐器组合与创作技法,实现对传统文化的现代转译。他不仅以高、中、低唢呐与笙的全奏搭配低声部支撑,还原明清宫廷礼仪的庄严气场,精准传递了传统礼乐的等级秩序与仪式感。而且笛子的飘逸飞句、柳琴的颗粒状明亮线条等辅助乐器组合削减了礼乐原本冰冷刻板的仪式符号属性,赋予其细腻温润的情感温度,使普通听众、修复工匠和学者等不同群体从音乐中唤醒实地游览时的记忆,在促进音乐传播的同时拉近大众与古建筑的情感距离。这正是《紫禁三和》等现代民族管弦乐当代创作理念的核心特点,让故宫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个人与集体、传统与现代的情感纽带 。
由此可见,《紫禁三和》突破了音乐与古建筑浅层的形式融合,加入故宫的自然与人文声景素材,既还原了皇家宫殿庄重的礼制功能,为静态的古建筑形态赋予鲜活的活力与温度,又用全新的听觉语言续写故宫文化。作曲家凭借独特的声景构建手法唤醒了大众对故宫的集体想象、历史回顾和文化认同,推动其从历史遗产转向兼具文化符号与情感载体属性的现代文化地标,使故宫独特的历史记忆与人文情感共鸣,得以被挖掘、塑造并传播。
结 语
《紫禁三和》呼应紫禁城从皇家政治中心到故宫博物院的历史变迁脉络,实现建筑意象与音乐表达的深度交融。或许因为《紫禁三和》是郑阳的首部民族管弦乐作品,他未受传统民乐作品风格与技术的限制,并尝试突破以往西洋管弦乐与室内乐的常规写作思维,仅依托个人审美来自由构建独有的民族管弦乐内心听觉。作曲家以音乐描绘建筑和以现代视角探究历史的创作手法,打破了大众将故宫视作皇权象征的固有认知,极大拓展了古建筑的想象空间,助力其转型为承载深厚文化记忆的现代文化地标。更重要的是,作品跳出了传统宏大曲风描摹建筑形态的单一创作形式,聚焦故宫平日生活里的自然、人文声景展开创作,从而从声音景观视角搭建起古建筑与当代音乐创作的跨艺术桥梁。这一音响创作理念为后续民族管弦乐表现历史建筑文化、实现传统文化创新性发展与创造性转化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参考与实践范本。
作者介绍
王箫楠 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本科生
白佳欢 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文章来源:《音乐生活》2026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