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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巍之笙,汇流东西 | 人物
谷宇飞 华音网 2026-07-19

近日,德国古典音乐大奖(Opus Klassik)揭晓,旅德笙演奏家、国家大剧院2025—2026乐季驻院艺术家吴巍凭借ECM厂牌专辑《我凝望着你》(Pur ti miro)斩获年度室内乐录音大奖。这份国际认可,为他数十年深耕于中西音乐融合的艺术之路,写下了生动的注脚。

对吴巍而言,笙从来不只是一件乐器,吹笙是一种无法替代的生命体验,是一场与生命共振的漫长修行。

“那些流于表面的仿古噱头,不过是纸糊的装饰,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谁能想到,如今站在国际舞台的笙演奏家,最初对笙的印象只停留在“滥竽充数”的成语里。

吴巍生于音乐世家,自幼随父学习二胡,少年时一场比赛获奖,经教授引荐接触笙——这件乐器对他而言本是陌生的,却仿佛带着宿命般的引力。从传统17簧、23簧学起,到考入专业院校深耕,再到师从翁镇发等前辈精进技艺,他一头扎进笙的世界,再未离开。

恩师们为他奠定了一生的艺术底色。翁镇发年逾七旬仍每日练习五小时,用行动告诉他:音乐是生活的底色,是一辈子的坚守,艺术的功力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徐超铭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用十二音技法、赋格结构为笙创作现代作品,打破了民乐创作的固有边界,让他明白:传统从来不是故步自封的借口,要敢于往更广阔的天地走。

“前辈们扎根民间、深耕学术,一边守住民乐的根本,一边主动拥抱世界,这份开放的格局,是我们后辈前行的根基。”吴巍记得,恩师们传授给他的不止是演奏技法,更是对待传统的核心态度:传统不能封存在博物馆的展室里,它需要呼吸,需要养分,要带着开放的思路去活化传承,才能长出新的枝丫。

他也认定,真正的传统文化深扎在泥土里,如同磐石般恒久不变;而那些流于表面的仿古噱头,不过是纸糊的装饰,风一吹便消散无踪。这也是他执着于从民间、从古籍里发掘传统的原因。

“乐者要捧着缸从容起舞,既不摔碎框架,也不困住金鱼”

吴巍曾用一个生动传神的比喻概括自己演奏巴洛克音乐的哲学:演奏就像双手捧着一只透明的金鱼缸,缸是章法与边界,水中摇曳的金鱼是灵动的创造与生命力。乐者要捧着缸从容起舞,既不摔碎框架,也不困住金鱼。

他手中的37簧笙,正是这个隐喻的具象载体。上世纪80年代,恩师翁镇发、牟善平、徐超铭三位教授历时五年研发出这套改良笙。在吴巍看来,这套乐器的改良遵循了核心准则:尊重传统发声美学,再对接十二平均律,不是割裂传统再造一件全新乐器,而是让古老笙乐拥有接轨世界的可能。它保留了传统竹制笙的音色底蕴与文化根脉,在此基础上重构按键指序系统,拓展了完整的半音音域。

“这套指序体系像数学与天文学一样精妙,动一个音,其余所有音高都会跟着联动变化。”吴巍说,三十多年过去,这套系统历经无数舞台检验仍运行精妙,几乎触及了传统笙改良的技术与艺术天花板。谈及律制设计,他补充道,中国的十二平均律其实早于西方两百余年,37簧笙的改良早已打通了古今律制的隔阂;即便如此,演奏中国传统曲目时,他仍会微调个别音高,只为贴合国人听觉里那份纯粹的五度美感。在他看来,不能用单一审美衡量不同文化的音乐,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不同音色、不同律制的碰撞,恰恰能产生全新的音乐张力。

自从年少时初次捧起这件乐器,吴巍就一发不可收地爱上了,“丢不掉,这一辈子。”行内人都知道,吹笙的人七分时间修乐器,三分时间练演奏。笙的每一根管子都配有独立簧片,音准受温度、湿度影响极大,没有职业调音师能代劳,全靠演奏者亲手打磨。要把数十片独立簧片调和成统一和谐的音色,本身就是一场极磨心性的修行。每次演出前一天,完整的调音工序都要启动:先把笙全部拆解,逐一清洗簧片后重新黏合,点朱砂标定每根管子的基础音高,再用五花石研磨出绿色浆质均匀涂在簧片上。这是流传千年的“磨绿”古法,也是独属于笙的古老智慧:一层薄薄的绿浆便能赋予簧片丰富的泛音,让原本粗糙的铜簧产生温润动人的声响。

他常说,音乐的好坏从来不以音量衡量,真正动人的音色,藏在音与音之间微妙的张力里。绿浆要静置一夜风干,次日才进入更精细的逐音校准环节。整套工序繁琐枯燥,吴巍却甘之如饴:“这是和乐器对话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修炼。等所有音都校准,乐器的共鸣完全绽放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笙带着中国古老的簧鸣音色,走进人类共通的古典音乐遗产之中”

1995年,吴巍远赴德国求学,选择了爵士乐专业,成为少有的以民族乐器攻读爵士乐的音乐人。这条路并不好走。初到欧洲时,他曾因中西音乐的律动差异陷入瓶颈:按古典乐理精准读谱演奏的爵士乐,总少了那股松弛的“swing”(摇摆)味儿。他花了三天时间打破旧习惯,一点点琢磨韵律的奥秘,才终于摸到门道。这次碰壁也让他笃定:浅层跨界只是简单的元素拼凑,真正的文化交融是互相浸润、彼此生长,在沉淀后长出全新的音乐形态,绝非一次性的表面合作。真正的共鸣,要往两种文化的根系里去找。

从爵士到巴洛克,从室内乐到当代音乐创作,吴巍的艺术探索从未给自己设限。他认为,演奏与创作不必固守单一风格,爵士、现代、古典、民间都要涉猎,拓展听觉的边界,才能拓宽笙的表达边界。从业至今,他累计委约了四百余首笙的新作品,还与法国科研机构合作开展笙发声原理与电子声学研究,推动这件古老乐器往前走。

吴巍与荷兰巴洛克乐团演出

但走得越远,他越往回寻。他沉下心研究古籍中的礼乐制度,走遍各地搜集散落民间的笙艺,不断从传统的根脉里汲取养分。他相信,不读懂传统,就做不好现代音乐,抛弃根源的当代创作,终究只是自我局限。他知道,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能长得越繁茂。他看得通透:哪怕走的是小众道路,只要守住艺术的品质,就是真正的艺术家,艺术的价值从来无关大众流行与否。

在吴巍看来,读懂一种文化之前,不要轻易否定它,每一种音乐背后,都藏着未曾被读懂的古老智慧。他没有带着“民族乐器”的标签故步自封,而是沉下心去触摸西方音乐的内核,也在这个过程里,找到了两个奇妙的共鸣点。一是爵士的即兴精神,与中国传统音乐的“活态演奏”殊途同归。即兴从来不是附加能力,而是21世纪音乐家必须具备的核心能力,演奏者不能只做照本宣科的“背书人”。他不无遗憾地说,如今学院的标准化演奏,正在逐渐削弱民乐原生的即兴自由——像阿炳的《二泉映月》,本是街头随兴而奏的活态音乐,每一次演绎都是全新的创作,可固定成乐谱之后,反倒剥离了音乐原本的生命力。

二是巴洛克音乐的加花装饰与即兴逻辑,它和江南丝竹、广东音乐的内核高度契合,只是二者的音乐语法不同。“演奏巴洛克作品的时候,我常常忘了自己在吹笙,完全入了神。”吴巍说,巴洛克音乐里大量的即兴加花空间,让他总能找到江南丝竹般的灵动意趣,演奏时常常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这就是把音乐演活了。”

对他而言,笙就像一张入场券,带着中国古老的簧鸣音色,走进人类共通的古典音乐遗产之中。“巴赫的音乐对我而言,是流动的声音雕塑,每次演奏都能品出全新的意涵。”

7月3日至4日,吴巍与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室内乐团带来的“繁华笙景”音乐会,上演了改编版巴赫《d小调小提琴与双簧管双协奏曲》等巴洛克经典作品。他介绍,笙诞生于公元前11世纪,比西方管风琴早了八百年,是西方所有自由簧乐器——手风琴、口琴、管风琴等的共同文化源头,也是中国音乐影响世界最好的载体。

刘方/摄

吴巍驻院期间另一场备受关注的演出,是芬兰作曲家尤卡·蒂恩苏《笙与管风琴的双协奏曲》的世界首演。7月10日与11日,他与指挥黄佳俊、管风琴演奏家索菲娅·格雷戈里及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合作,在国家大剧院呈现这部作品。吴巍介绍,这首乐曲中没有刻意堆砌乐器的宏大音量,而是从动机出发让两种音色自然生长,这也是他最欣赏的创作态度。“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向东西方音乐传统深处寻根溯源,促成东方笙簧与西方古乐的深度交融,方能为观众带来有根脉、有生命力的音乐活水。

“这样鲜活、扎根生活的音乐,是音乐学院里难以学到的,曲子里承载的是艺人真实的生命阅历”

刘方/摄

7月3日音乐会返场时,吴巍吹了一段改编小曲,尾声悄悄化用了民歌《小河淌水》的旋律。而“巴赫”在德语里正是“小溪”的意思。东方的涓涓小河,与西方古典音乐的溪流,在他的笙音里悄然汇流。一曲终了,簧片止振,按键的轻响仍叩击心弦。

从少年时偶然结缘,到带着笙漂洋过海、斩获大奖,再到带着国际视野回归故土,吴巍走了一条“走出又回归”的路。于他而言,笙是与世界对话的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更是嵌入生命的一部分。他常说,音乐承载着文字无法传递的情绪与力量。而音乐家,就是传递能量的媒介,在纷繁动荡的时代,能借由音乐把温暖积极的力量传递给听众,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多年前河南沁阳古墓旁的一场民间演出,至今吴巍仍记忆犹新。那天旷野之上,各路民间艺人汇聚,一位随身带着酒壶的老先生蹲在地上,随意擦了把鼻涕,便捧起唢呐吹起《孟姜女哭长城》。没有舞台灯光,没有规整乐谱,凄婉的乐声顺风铺展开,把曲中的悲怆与韧性揉进了空气里,直撞人心。

“这是种生命体验,无法替代。这样鲜活、扎根生活的音乐,是音乐学院里难以学到的,曲子里承载的是艺人真实的生命阅历。”说着,吴巍红了眼眶。他认为,当下音乐创作最稀缺的就是这份扎根泥土的生命力,“没有生命内核的演奏空洞乏味。做艺术家贵在真诚,要有自己的人生体悟,用切身感受去诠释音乐,听众才能从乐曲里感知到真挚的情感。”在他的艺术观里,音乐要诚实,没有真实生命阅历支撑的表达,终究只是空有外壳的声响。这份对“生命力”的执念,成了他所有艺术探索的起点。

吴巍的眼神中总有一种纯真的笑意,乐声中也有着足以令稚子酣睡的安宁。吹笙这场漫长的修行,他修的是技法,是心性,更是对生命的体察与敬畏。从民间老艺人的沧桑乐声里,他读懂了音乐的生命力;在恩师们的言传身教里,他读懂了传承的重量;在跨文化的碰撞与交融里,他读懂了融合的真谛。最终所有的感悟,都化作唇边的气息,穿过竹管与簧片,化为有温度、有灵魂、有生命的声音。

FROM:音乐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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