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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杆大笛吹响五百年——砀山唢呐与它的乡土魂魄
陈伟、陈成光 华音网 2026-01-14

在安徽省最北端,苏、鲁、豫、皖四省七县交界之处,坐落着一座因梨花如雪、酥梨甘美而闻名遐迩的小城——砀山。然而,若你真正走进这片土地,便会发现,比梨香更沁人心脾、比雪蕊更令人难忘的,是那一声高亢嘹亮、穿透云霄又直抵心扉的唢呐声。当地人不称其为“唢呐”,而亲切地唤作“大笛”;高音者曰“尖笛”,低音者曰“大笛”,一呼一应之间,尽显乡土智慧与情感温度。

“百般乐器,唢呐为王;唢呐一响,黄金百两;不是升仙,就是拜堂。”这句流传于黄淮平原的古老民谚,道尽了唢呐在民间礼俗中的至高地位——它从不为取悦耳目而奏,只为标记人生最庄重的时刻:迎新妇入门,送故人归土,贺仓廪丰盈,祭先祖英灵。这杆由木杆、铜碗、芦苇哨片组成的民间乐器,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声音载体,成为砀山人生命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精神符号。婚丧嫁娶、节庆社火、开市祝寿、祭祖迎神……凡有人情处,必有唢呐声。

2011年5月,砀山唢呐被正式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3年12月,砀山县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中国唢呐之乡”荣誉称号。“目前,砀山唢呐非遗工作已构建起完整的传承梯队:全县拥有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人、省级2人、市级9人、县级30人,2023年新增县级传承人6名,2024年再增翟旭旭、周辉两位市级传承人,砀山唢呐的发展呈现后继有人并发扬光大的喜人局面。”砀山县文旅局非遗工作负责人贺鹏介绍:“这一方水土,因唢呐而有了声音的魂魄,也因坚守而延续着文化的血脉。”

礼乐交汇处,唢呐生根发芽

砀山地处皖北黄淮平原腹地,历史上黄河自北宋至清咸丰年间(11世纪—19世纪)穿境长达七百余年,河道纵横,泥沙沉积,形成肥沃的冲积平原。虽屡遭水患,却也因水运便利而商旅辐辏,素有“九州通衢”之美誉。更重要的是,此地恰为齐鲁文化与中原梁宋文明的交汇地带——北承孔孟礼乐之风,西接汴洛厚重文脉,南连江淮婉约之韵,兼具本身楚汉慷慨之气。多元文化在此碰撞、融合、沉淀,为民间艺术的繁荣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土壤。

唢呐并非中原原生乐器。据学界考证,其雏形源于古代波斯、阿拉伯地区的“Surnāy”,约在公元3世纪前后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初称“琐奈”“苏尔奈”,后演变为“唢呐”。明代以前,唢呐多用于军中号令或宫廷仪仗。至明中期,随着移民迁徙、商业流通与戏曲兴盛,唢呐逐渐深入民间,成为婚丧嫁娶礼仪中的重要伴奏乐器。明代散曲大家王磐在其《王西楼先生乐府·朝天飞》中写道:“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此句生动描绘了唢呐在明代社会生活中的广泛使用及其喧腾气势。明代宗室朱载堉(1536—1611)对唢呐艺术的系统化提升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作为明太祖朱元璋九世孙,朱载堉本可享尽荣华,却毅然放弃爵位,潜心钻研音律,深入民间唢呐班子,与艺人同吃同住,记录整理演奏技法与曲牌体系,最终著成《乐律全书》《律吕正论》《操缦古乐谱》等十余部音乐理论巨著,首次将十二平均律科学化、数学化,被誉为“世界音乐史上的巨人”。

中间为蒋法杰

关于砀山唢呐的源头,我们找到了当地老艺人,现年78岁的砀山唢呐国家级传承人蒋法杰老先生,据老人家说他小时候曾听其师爷张连生(解放初期砀山唢呐代表人物,曾受周恩来总理亲切接见)世代口传介绍:明末清初,黄河泛滥,中原大乱,一批宫廷或军中乐师流落民间,辗转逃难至砀山一带。其中一位技艺高超的乐师(姓名已不可考),见此地民风淳厚、礼俗繁盛,遂定居下来,以唢呐谋生授徒。他将一套完整的吹奏技法与曲牌体系传予本地弟子,由此开枝散叶。这便是砀山唢呐最早“祖师爷”。之后世代从业者将唢呐继续发扬光大,将高度艺术化的演奏体系与地方民俗深度融合,使砀山唢呐从自发的“吹打班”升华为具有完整技艺体系和审美品格的民间艺术流派。

另据砀山老艺人代代口传,砀山本地最早形成唢呐世家主要有张、刘、王、陈四姓。张家班以喜庆热烈见长,擅长《抬花轿》《六字开门》等欢快曲牌,百姓办喜事多争相延请;刘家班则精于哀乐悲调,《丧调》《哭皇天》等曲目催人泪下,常被聘于丧仪;王家班别出心裁,在演奏中融入“吃火”“吐彩纸”“火烧葡萄架”等民间杂技,增强观赏性;陈家班则大胆创新,将豫剧、四平调、拉魂腔等地域戏曲唱腔融入唢呐演奏,形成“咔戏”“闷腔”等独特技法,舞台表现力极强。四家各有所长,互为补充,历经数百年口传心授、技艺切磋,终在清代中后期形成风格鲜明、体系完整的“砀山唢呐流派”。

技艺独绝处,声情皆可入乐

砀山唢呐之所以能在全国众多唢呐流派中脱颖而出,自成一派。不仅因其深厚的历史积淀,更在于其精湛而独特的演奏技艺与乐器制作工艺。其核心技法,堪称“以气驭声,以指传情”。

首先是鼓腮式循环换气。这是砀山唢呐最具标志性的技巧之一。演奏者鼓起双颊,将气息储于口腔,同时通过鼻腔吸气,实现“口呼鼻吸”同步进行,从而达成连续数分钟不间断吹奏的效果。在民间红白事中,艺人常以此技炫技较劲,围观群众亦以此判断其“真功夫”。虽部分专业音乐院校认为此法“不够美观”,但在砀山,它却是衡量艺人功力深浅的重要标准,更是情感表达的必要支撑——唯有气息绵长,方能将《百鸟朝凤》中的百鸟争鸣演绎得淋漓尽致,或将《丧调》中的哀思绵延至天际,听者无不如痴如醉,赞不绝口。

其次是一孔多音与滑音技巧。传统唢呐虽有八孔(前七后一),但砀山唢呐艺人通过精准的气息控制与指法配合,单个音孔即可奏出本音上下三度内的多个音高,极大拓展了音域表现力。滑音则分“指滑”与“气滑”:指滑通过手指在音孔上快速滑动实现音高过渡,气滑则依靠唇部蠕动与气息强弱变化完成,二者结合,使旋律如人声般婉转起伏,极具歌唱性。

再者是喉音与“哈音”(气拱音)。喉音是强气流冲击喉部发出的沙哑声,常用于表达极度悲怆或模拟风声、雷声等自然音响;“哈音”则通过丹田发力,配合下滑音,发出类似“哈哈”的笑声,多用于《锔锅》《欢乐调》等诙谐曲目中,表态极具戏剧张力,令人叹为观止。

乐器本身亦讲究匠心独运。砀山唢呐的哨片以本地河滩芦苇手工削制,厚薄软硬因人而异,直接影响音色与操控感;杆身多选用檀木、乌木、红木或花梨木,经年累月把玩后油润光亮,音质愈发醇厚;唢呐碗(扩音器)为薄铜片锻打而成,下方常加装一圈5厘米左右的扩音圈,使声音更加集中、穿透力更强。更有甚者,艺人会根据个人习惯调整芯子(铜质连接管)长度以微调音准,或选用不同材质的气盘(塑料、木、铜)作为唇部着力点。每一支唢呐,都是艺人身体的延伸,是其个性、经验与审美的物化结晶。

代表曲目体系丰富,功能分明。仪式类如《拜堂》《送殡》《开光》;娱乐类如《百鸟朝凤》《六字开门》《欢乐调》;叙事模仿类如《锔锅》《叫句子》《水落音》。其中《锔锅》尤为独特——艺人用“把攥子”(一种特制小唢呐)模拟补锅匠沿街吆喝“锔盆锔碗锔大缸”的市井声音,辅以节奏变化,活灵活现再现昔日手工业者的生存图景,堪称“声音的民俗志”。

从乡土到殿堂,非遗焕发新生

新中国成立后,砀山唢呐迎来新的发展机遇。1950年代,民间艺人张连生、陈玉兰入选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为志愿军将士吹奏乡音,后在华东地区文艺调研中受到周恩来、彭德怀、陈毅等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标志着这一乡土艺术首次获得国家层面的认可。

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进入21世纪,在政府扶持、艺人坚守与社会需求的共同推动下,砀山唢呐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砀山县文旅局非遗工作负责人贺鹏介绍说:“截至2025年,全县登记在册的唢呐班达110余个,专业从业人员逾2000人,业余演奏者数以万计。演出形式多样,分为 ‘搭台吹’(含吹、唱、演)、‘坐台吹’(礼仪前奏)、‘站台吹’(行进演奏),灵活适配婚丧节庆各类场景。”

更为关键的是,砀山县将唢呐保护纳入文化强县战略:设立非遗专项扶持资金,2012年为省级传承人张团结、王新领、吴宝成设立传习所,并在全县12个乡镇建立非遗工作站;在砀山古城梨王阁设立“砀山县唢呐传承培训中心”,定期开展教学与展演;每年邀请国内知名民族管乐专家授课,举办技艺交流与比赛,推动艺人“取长补短”,涌现出张团结、王新领、朱海宽等一大批技艺精湛的新秀,累计在国家、省、市各级赛事中荣获30余项奖项,并为全国多所艺术院校输送大批专业人才。

传承不止于舞台,更扎根于校园。砀山县全面推进“非遗进校园”,在36所中小学开设唢呐兴趣课程。砀山中学联合县教研室、李培名师工作室,开展“音乐+语文”跨学科教学——学生亲手拆装唢呐、体验循环换气,更在《白鹿原》《红高粱》等文本中解读其文化象征。这种“摸一摸、吹一吹、听一听、议一议、写一写”的沉浸式学习,让非遗从“遗产”变为“活态”,在青少年心中播下文化自信的种子。

初冬时节,我们在砀山皖北唢呐艺校见到校长、省级传承人张团结先生,据他介绍:学校成立十年时间内,已先后培养学员超500人,学校已成为砀山唢呐区域传承的重要基地。

日常宣传亦多维发力。每逢“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梨花节、采梨节等重要节点,通过电视台、微信公众号及“安徽省文化云”平台集中推广。2025年,系列活动密集展开:3月31日至4月6日梨花节期间,唢呐展演走进梨树王景区;4月12日非遗传承人参与宿州市民盟非遗调研;5月22日配合省非遗展馆实地考察;6月13日参加全省遗产日主会场活动;9月13日亮相第30届砀山梨花节非遗民俗文化创意市集;11月先后走进县铁路中专、砀师附小开展“非遗进校园”专场展演——唢呐,正以更多元的方式回响在城乡之间。

在系统性保护的支撑下,砀山唢呐频频登上国家级舞台,据2014版《砀山县志》记载:2008年11月,砀山县“十女子喷响代表队”参加国家文化部主办的全国农民文艺汇演,荣获“丰收杯奖”; 2009年7月,砀山县被安徽省正式命名为“安徽省唢呐之乡”; 2009年11月,由6名砀山唢呐艺人组成的“梨乡吹打组合”初次亮相“CCTV全国民族器乐电视大赛”,闯入半决赛荣获第六名,惊艳全国观众。2011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后,更是高光频现——2011年6月,应文化部非遗中心邀请,赴澳门参加《根与魂——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 同年8月,赴呼和浩特参加“第三届全国职工文艺汇演”,获民族器乐类第二名; 9月,亮相河北邯郸“中国吹歌节”,以《百鸟朝凤》《锔锅》《抬花轿》等经典曲牌展现砀山唢呐的深厚底蕴。2012年9月,砀山唢呐队获邀参加文化部“春雨工程”赴新疆慰问演出;同年11月,砀山唢呐队的“乡音组合”,参加第二届“CCTV全国民族器乐大赛”,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决赛,并荣获第三名。2015年,中华中老年体育舞蹈(香港)国际艺术节,砀山唢呐表演《锔锅》获金奖。2016年荣获“安徽首届唢呐大赛唢呐名班”称号;2023年,闫奥豚唢呐演奏获全国青少年民族器乐展演河南区少年B组金奖;2025年,在中国·大同首届唢呐文化艺术节暨“云冈杯”国际民族器乐展演中,砀山县皖北唢呐艺校斩获重奏业余组金奖,学员张恒嘉摘得专业少年A组金奖——新生代的登台,不仅是一次获奖,更是一声宣告:五百年乡音,正由年轻的手指重新吹响。

吹一生,敬一世,守一魂

“千年琵琶万年筝,一杆唢呐吹一生。”这句流传于砀山民间的谚语,道尽了唢呐艺人对这门艺术的虔诚与坚守。对他们而言,唢呐不是谋生工具,而是生命的一部分。老艺人常说:“没有唢呐送不走的魂,也没有唢呐唤不回的根。”它见证新生命的啼哭,也送别逝者的最后一程;它庆祝丰收的喜悦,也抚慰灾年的哀伤。在现代化浪潮席卷乡村的今天,许多传统习俗日渐式微,但砀山的唢呐声却从未断绝——因为它早已融入百姓的情感结构与价值认同之中。

未来,砀山唢呐的发展仍面临挑战:机械化音响的冲击、年轻一代兴趣转移、传统曲牌失传风险等。但只要那杆“大笛”还在黄河故道上空响起,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场婚礼、一次祭奠而郑重请来唢呐班,这门艺术就不会消亡。因为,它吹的从来不只是音符,而是五百年来砀山人的悲欢离合、伦理秩序与精神家园。

作为安徽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砀山唢呐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部用声音书写的地方志,一曲流动的乡土史诗。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与文化自信建设的新时代,我们有责任守护好这一国家级非遗瑰宝,让这杆承载着五百年岁月风华的“大笛”,继续以其高亢激越或低回婉转之声,向世界讲述中国乡村的文化记忆与精神坚守。

(注:本文刊发时得悉蒋法杰老师已于日前辞世)

FROM:宿观融媒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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