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当指尖抚过笙管,《昭君和亲》那苍凉而温婉的旋律在耳畔流淌,胡海泉先生的身影便会穿透岁月的烟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这旋律里藏着的,不仅是昭君出塞的千古情怀,更是我与胡老师跨越三十载的师徒情、知己谊,是两代民乐人薪火相传的赤诚与坚守。
1978年,是我与胡老师缘分的起点。彼时,沈阳音乐学院建院40周年音乐会,已享誉全国的唢呐演奏家、作曲家胡海泉先生受邀归来,而我,不过是个刚踏入前进歌舞团没多久的毛头小子,懵懂又青涩,却意外接到了为胡老师伴奏的任务。至今想来,那份激动与忐忑仍清晰如昨——我连唢呐伴奏的基本技法都一窍不通,面对的却是民乐界如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手心攥满了汗,紧张的连呼吸都不均匀了。
第一次见到胡老师,他身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温和,没有一点名家的架子。可当我红着脸坦白自己不会给唢呐伴奏时,我以为会换来胡老师失望的眼神,但胡老师却只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关系,我教你。”就是这简单的五个字,像一束暖光,照亮了我迷茫的艺术之路。接下来的日子里,胡老师把排练之外的所有空闲都留给了我,手把手地教我如何运用呼吸、用什么演奏手段配合唢呐旋律,耐心得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的乐器。他温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一遍遍示范唢呐与笙的融合,连一个小小的过渡音、一处细微的节奏衔接,都不厌其烦地讲解、示范,直到我完全掌握。“伴奏不是附和,是对话,要听懂唢呐的情绪,让笙的声音既托得住,又不抢戏。”他的声音温润而坚定,那些谆谆教诲,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
那时候的我,年少懵懂,尚不懂得这份指点的珍贵。如今回想,胡老师彼时已是万众瞩目的大师,却愿意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后辈花费如此多的心血,这份毫无保留的提携与关爱,是何等的胸襟与情怀。他不仅教会了我如何给唢呐伴奏,更在我心中种下了对民乐的敬畏与热爱,成为了我艺术生涯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恩师,是我一生都感念的领路人。
时光荏苒,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1997年底,我突然接到了胡老师从北京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佳良,我为从艺50周年音乐会写了首笙独奏曲《昭君和亲》,想请你帮我改编整理,也想让你在音乐会上演奏。”那一刻,我愣住了,心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惶恐,激动的是,恩师竟如此信任我,将自己心血之作托付于我;惶恐的是,我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他的期望。
我连夜赶到北京,一大早便来到胡老师家中,当胡老师将《昭君和亲》乐谱展开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音符间,仿佛能看到他伏案创作的身影。原稿旋律苍凉大气,又藏着细腻的情感,既有着昭君出塞的悲壮,又饱含着对家国安宁的期盼,面对着一行行的乐谱,我有着莫名的冲动感,我和胡老师经过反复研究,决定对原作进行大胆的修改,结构采用带引子的三段体,情感上突出“喜中带泪”“悲中有情”,突出笙的特性,增加笙演奏的难度,技巧上要有突破,高潮部分要有史诗般的恢弘,力争准确表达王昭君的家国激情怀,确定了思路,改编工作就此开启,而彼时胡老师身在北京,我与负责配器的关黎老师留在沈阳,跨越千里的协作,全靠一部电话串联。
那些日子,我的电话成了与北京最频繁的纽带。常常是深夜时分,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拿起听筒,便是胡老师温和的声音:“佳良,今天琢磨得怎么样?那段炫技的华彩段落,是不是可以再添几分笙的灵动?”有时我在排练中遇到困惑,拨通电话向他请教,哪怕已是凌晨,他也会耐心倾听,在电话里哼唱着旋律,一点点引导我:“你试试用打击乐器的律动感和音乐走向结合,既要有行进感,又不能失了悠远的意境。”电话两端,一边是恩师细致入微的点拨,一边是我伏案修改的身影,电波承载着跨越地域的信任与默契,将两颗执着于艺术的心紧紧相连。
关黎老师加入配器后,我们三人更是形成了“电话三方会谈”的常态。胡老师会在电话里与我们共同探讨乐队与笙的搭配比例,细致到某个乐句的配器厚度、某个段落的音色平衡。“笙是主角,配器要托着它走,不能盖过笙的韵味”“昭君回望故土的那段,配器可以清淡些,突出笙的苍凉感”,他的建议总能切中要害,即便不能当面沟通,我们也能精准领会彼此的意图。那些往来的手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每一处批注都凝结着三地协作的心血;那些跨越千里的电话录音(彼时条件有限,我常常用录音机记下通话内容),至今听来,仍能感受到他对艺术的极致追求。
那段日子,没有面对面的排练室,没有围坐一堂的讨论,却凭着一份师徒默契、一份艺术赤诚,让《昭君和亲》在电波与笔墨间逐渐丰满。胡老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时而温和鼓励,时而严谨较真,那份跨越千里的牵挂与投入,让我越发坚定了要把作品打磨到极致的决心。经过三个月的努力,终于完成了对作品的再修改工作,迎亲喜庆的快板和王昭君离别家乡的悲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喜中带泪”的情感贯穿作品始终,连续快速运指的二十小节十六分音符演奏增加了笙的演奏难度,恢弘悲壮的结尾增加了作品的厚度。
1998年,胡海泉先生从艺50周年音乐会在北京音乐厅如期举行。当我身着军装,怀抱笙站在舞台中央,《昭君和亲》的旋律缓缓响起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台下的胡老师。他坐在那里,目光温柔而坚定,像在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演奏过程中,我仿佛感受到他的气息与我同在,那些电话里的叮嘱、手稿上的批注、初遇时手把手的教导,都化作了指尖的力量与心中的情感。曲终落幕,掌声雷动,胡老师站起身,眼中含着泪光,用力地为我鼓掌。那一刻,我知道,我们没有辜负彼此的信任,这部跨越千里协作完成的作品,终于圆满了。
如今,胡海泉先生已离我们远去,但《昭君和亲》的旋律却在海内外广泛流传,深受广大笙音乐爱好者的喜爱。每当听到有人演奏这首曲子,我都会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往来的手稿,想起胡老师温和而坚定的声音,想起他对艺术的执着与对后辈的提携。这部作品,是两代民乐人智慧的结晶,是三地协作的成果,更是我们之间跨越距离、跨越岁月的深厚友谊的见证——它凝结着胡老师的艺术才情与提携后辈的胸襟,也承载着我对恩师的敬仰与思念。
在此,我也想郑重说明:《昭君和亲》由已故中国民族管乐大师胡海泉先生创作,我有幸参与再创作、再修改加工的工作,关黎老师负责配器。每一个署名都承载着创作者的心血与付出,是对艺术的尊重,更是对这份跨代情谊、跨地域协作的珍视。希望在未来的宣传与传播中,我们都能坚守这份尊重,准确标注创作者信息,让这部作品在传承中保持本真,也让胡老师的艺术精神得以永存。
笙音未歇,思念不止。胡海泉先生,您是我艺术路上的引路人,是我一生感念的恩师与挚友。《昭君和亲》的旋律会一直流传下去,就像您的教诲与我们之间的情谊,穿越山海,温暖如初。往后余生,我会带着您的嘱托与期望,继续深耕笙艺,传承民乐之美,不负您的厚爱,不负这份跨越两代人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