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艺术职业学院的一间排练厅里,时常能听见唢呐声此起彼伏。吹奏者有时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有时是即将毕业的青年。站在他们中间的王亮,既是严师,也是引路人。这支唢呐,从他爷爷那一辈吹到今天,已经传了四代人。
一、童年启蒙:唢呐声里的家族记忆
1970年代末,河北唐山迁西县。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在村里庙会上吹唢呐,父亲从小喜欢,偷偷自学,被爷爷发现天赋后正式教授,后来进入迁西县梆子剧团担任乐队队长。王亮上一年级那年,剧团解散,父亲被分配到交通局,但唢呐声从未从这个家里消失。“我们家哥仨都会吹,我大爷、我三叔,还有我爸爸。”大爷的三个儿子——王亮的堂哥们,会吹笙。算下来,这一辈兄弟六人,个个都会两下子。
真正让王亮与唢呐结缘的,是1987年的春节。那年,中央电视台拍摄《农家歌声关不住》系列节目,讲中国农村如何欢度春节。摄制组到了迁西县,听说有这么一家子人,二三十口都会吹拉弹唱,便找上门来。“导演组说把小孩也加进来,显得氛围更好。”王亮那时上小学二年级,还不会乐器,但从小跟着大人跑庙会,节奏感不错。父亲安排他打云锣,在曲子里打拍子。他请了假,跟着摄制组往乡下跑,一个曲子演好多遍,在山上演,在农家院里演。最后节目在央视播出,王亮第一次上了电视。
还有一件事,他记了几十年。迁西县有个老传统:每年正月十五,各乡镇的秧歌队、高跷队都到县城拜年。洒河桥镇是王亮老家,高跷队和花灯会特别有名。这一天,家里的大人们全部出动吹唢呐,留下王亮和三叔家的弟弟。“我带着弟弟在人流里钻来钻去,找我们洒河桥镇的花灯会。”有一年人挤得厉害,他被挤得只能看见弟弟的一只手攥在自己手里,“一刻不敢撒开”。他们追着父亲的演出队伍,从这家单位跑到那家单位。那时候他觉得,大人们真厉害。
四年级时,学校办联欢会,老师知道王亮家里会乐器,让他出个节目。他一口答应,回家才跟父亲说。父亲瞪他:“你什么也不会,怎么演?”距离演出只剩半个月,父亲拿出唢呐,教他吹《学习雷锋好榜样》。半个月后,他心惊胆战地上了台,吹完后心里美得不行。从那以后,父亲才开始正式教他。一年后,他会吹好几首歌了,有一首《达坂城的姑娘》,三叔还在中间的慢板加了一段优美的变奏。他代表学校参加少年比赛,居然拿了奖。
王亮有个亲哥,比他大11岁,在河北师范大学上学。哥哥会吹笙,会弹钢琴,见过世面。他跟王亮说:“你要真想走这条路,不能只跟咱爸学。咱爸那是民间的,你得出去学学院派的。”于是,哥哥帮他联系了天津音乐学院的范国忠教授。
第一次去天津,范老师说:“先看看再说。”王亮吹了一首《武松传》,后来范老师说,那其实是唢呐独奏《一枝花》的片段。范老师见他年纪小,又见一家三口从县城大老远跑来,心软了,收下了这个学生。王亮妈妈激动地当时就要掉下眼泪来。
此后的生活,每周或每半个月,王亮就要去天津上一次课。早晨5点半,第一班班车从迁西出发,到唐山三个多小时,再坐火车去天津。上完课,赶不上5点半回迁西的末班车,就得在唐山或天津住一宿。初中后半段,他的水平明显进步,代表迁西县参加唐山市中小学文艺汇演,拿了一等奖。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把唢呐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再后来,他不用父亲陪了,自己一个人去天津。有时候要在火车站过夜,他对车站的广播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哥哥给他买了一个CD机,一两千块钱,让他听唢呐曲,也听喜欢的流行歌,在漫长的夜里打发时间。
二、大学深造:从“业余”到“学院派”的跨越
考入天津音乐学院后,范老师给他上了难忘的第一节课。“你现在算是正式的大学生了,开始走学院派了,”范老师说,“以前都是业余的。”王亮当时不理解:“我以前也是跟您学,怎么以前就业余了呢?”范老师没多解释,只是从头开始,把他的演奏方法一点一点捋了一遍。包括怎么修哨片——以前都是父亲帮他修,从那时起,他从根基处重新又学了一遍这门艺术。
范老师对他极好,基本上不收学费,过年了还让学生把家里吃不完的大米抬回去。大三那年,中央三台《走进幕后》栏目要做一期唢呐专题,采访范老师。范老师带着王亮做示范讲解,各地风格怎么吹,由他来演奏。“又上了一次央视,感受了一下真正的氛围。”
临近毕业,天津歌舞剧院来学校看毕业考试,相中了他,问愿不愿意进乐团。王亮犹豫了。他太喜欢范老师那种生活了——教学生,钓鱼,悠闲自在。范老师跟他说:“有些人喜欢在大城市当凤尾,有些人喜欢在小地方当鸡头。看你自己怎么选。”就在这时,有同学告诉他:浙江省义乌市艺术学校来招聘,要招唢呐专业的老师。
三、义乌从教:从零开始的拓荒岁月
去义乌面试那天,王亮跟校长聊了很久。张校长问他有没有教学经验,他说:很早的时候,范老师就开始培养他教学的能力,很多师弟们都是他陪着成长起来的。张校长说:“你来我们学校看看,感受感受吧。”
那年暑假,王亮第一次踏上义乌的土地。他这才知道,义乌是全球有名的小商品城,学校是寄宿制的私立小学,学费很高,当地人管它叫“贵族学校”。孩子们从一年级开始住校,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六日回家。每个孩子从一年级就要选一门艺术课:民族器乐、舞蹈、钢琴、绘画。弦乐和管乐没有,唢呐更是空白。张校长的儿子当时上五年级,喜欢唢呐但还不会吹——校长也想借此机会给儿子找个好老师。
2004年9月,王亮正式到义乌艺术学校报到。他的第一个学生,就是张校长的儿子。学校给他挑了六七个孩子,都是一二年级的,从零开始。拿乐器的姿势,怎么吹气,手型,指法……一点一点教。最难的是哨片,孩子们控制不好,动不动就弄坏。“我每天的任务就是修哨片,修哨片的功夫全是那段时间练出来的。”
义乌的考核机制也很特别:年薪制,奖金在寒暑假发。每学期结束,学校会请浙江歌舞剧院的专家来评定学生水平。评定好,奖金足额发;评定不好,就扣钱。第一年寒假,专家评完,跟张校长说:“王老师不错,孩子们程度挺好。”又问到张校长的儿子,“在同龄段里,全国范围内也算是比较好的水平。”张校长特别高兴。
可王亮心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那年学期初,他就已经决定要回石家庄。他向河北艺术职业学院投了简历,受邀回去应聘考试。他跟张校长说了自己的想法,校长极力挽留。那年5月,他请假回石家庄考试。本打算考完待两天,突然接到电话:央视要去义乌录制节目,张校长的儿子要吹一曲。王亮不在,孩子没信心,哨片也不会修,“简直跟不会吹的一样”。电话那头,张校长急了:“你赶紧回来,你不在这他就不行了。”王亮买了机票飞回去,给孩子修好哨片,在旁边看着,孩子才顺利吹下来。张校长继续挽留:“你看这孩子,真离不开你了。”王亮最后还是离开了。临走前,他跟张校长提前打了招呼,给了学校足够的时间找人。这份认真与坦诚,让两个人至今还保持着良好的联系。
四、河北艺院:民间非遗的学院传承实践
2005年,王亮正式进入河北艺术职业学院任教。源自义乌艺校的教学经验和孩子莪们成长的模式让他印象深刻:孩子们从一年级开始学,每天有专业课,晚自习就是练琴时间,六年下来水平极高。他把自己从范老师那儿学来的方法,和在义乌积攒的经验,全用在了河北的教学上。第一个中专毕业生,考上上海音乐学院,后来进入苏州民族乐团——那是国内顶尖的乐团,与中央民族乐团相当。
2010年,通过朋友介绍,他认识了石家庄休门吹歌的传承人付锡芬老师。付老师刚从休门办事处退休,建立了休门吹歌艺术团,是河北省省级非遗传承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王亮说,认识付老师之前,他有过一段“误区”:“觉得自己学的是专业的,父亲他们是业余的,好像有一条分界岭。”工作之后再回头看,他才意识到:“民间的艺术魅力真的是无法替代的。”他开始研究民间的东西,邀请付老师来学校任教,开设“河北吹歌”课。管乐、打击乐的学生每周上课,付老师亲自教。
一开始,学生们很抗拒,“觉得这种东西没人喜欢听了”。王亮就和付老师从经典曲子入手,比如《打枣》《放驴》,再带着学生出去演出、比赛,慢慢培养兴趣。2012年,师生一起参加文化部组织的“文华院校奖”,入围展演,获优秀奖。学校很支持,建立了非遗传承基地。2021年备战河北省民乐展演时,有一件事让王亮特别感动。“那波学生里有一个,家里是干红白喜事的,他特别有兴趣,带着其他人一起玩。他们每天晚上自发到小音乐厅排练,付老师也去陪着。那时候他们表演特别到位,完全放开天性,在台上又唱又跳。”那年的展演,他们拿了河北省一等奖。2023年暑假,学校专门在地下室装修了一间“河北吹歌实训室”,陈列着付老师收藏的古老乐器。兄弟院校的人来参观,都觉得很好。
然而,吹歌传承的问题依然严峻。王亮和付老师去子位吹歌等地调研,发现传承人很少,还在演奏的多数是干红白喜事的,年纪都大了。年轻人,没人学。“学生们一开始都觉得没意思,我们只能慢慢培养。”2023年,付锡芬老师突然病倒。胰腺炎,非常严重,从ICU出来后一度神志不清。如今回老家休养,意识清醒但无法继续教学。付老师的侄子也是传承人,第七代,但在石家庄有工作,能否接续代课尚未可知。而石家庄周边,再无其他传承人。
这几年,王亮的学生也变多了。以前全校唢呐专业也就六七个学生,2023年9月开学,突破了20个。原因是各地培训班和高中合作,“提供生源就给返点”,高二文化课跟不上的学生,就被推出来学艺术。有人只学了半年就考上。大专学制三年,实习半年,实际上课只有两年半。王亮只能把学生分层次:好的往舞台表演方向培养,一般的往社会教育方向——培训孩子、教中老年、器乐销售。“得让他们毕业之后有出路。”他说。
结语:
王亮常常想起范老师的话,也常常想起父亲和付老师。一边是学院派的宗师,一边是民间的传承人。年轻时他以为这两条路之间有分界岭,如今站了二十多年讲台,他才真正明白:民间是学院的根脉,学院是民间的延续。没有父亲和付老师那样的民间艺人,唢呐便失去了生长的土壤;没有范老师那样的学院教育,民间的技艺便难以系统传承、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民间赋予技艺以生命力,学院赋予它规范和传播的路径。两者从不是对立的,而是在一代代人的手中,互相赋能、循环上升。
一支唢呐,四代传承——而他,恰好站在这个循环的节点上——从民间来,到学院去,再把学院所学带回民间,让更多的人听见唢呐热气腾腾、锣鼓喧天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