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民族乐团2025年岁末的一场音乐会,原本看似平常的谢幕因一个“彩蛋”再次收获全场掌声。
团长罗小慈将乐团阮声部首席刘波请到舞台中央,介绍道:“刘波老师自大学毕业进入上海民族乐团,已经为乐团服务了39年。本场音乐会将是刘波退休前在乐团参加的最后一场音乐会。感谢您39年的坚守和付出。”现场掌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温馨感人。
罗小慈还将乐团精心制作的一本画册交到刘波手里,里面既有刘波在乐团演出的精彩瞬间,也有同事们对她的祝福。这场温馨且充满仪式感的退休仪式,为刘波39年的乐团生涯画上了圆满句点。
这位1986年加入乐团的阮演奏家,不仅是上海音乐学院首位阮专业本科生,更是民族音乐发展的亲历者、阮乐器革新的推动者。从伴奏乐器到独奏、从单一声部到阮族乐团,刘波见证了民族音乐从鼎盛到变革,再到文化自信语境下蓬勃发展的完整历程。
乐团岁月的坚守与温情
“39年了,工作早已融入日常生活。”谈及退休,刘波坦言最不舍的是与乐团同仁的深厚情谊。“这些年,跟大家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一起乘飞机、坐火车奔赴天南海北……很多快乐时光都是跟同事们一起度过的,这已成为我生活的日常。如今,这一快乐要终止了,真是不舍得!”退休仪式上,同事们精心准备的纪念册令她热泪盈眶,册中泛黄的老照片、不同时期的演出瞬间,以及满页的签名与祝福,不仅记录着她的职业生涯,更彰显着上海民族乐团“尊重传承、守望相助”的精神底色。“这个仪式不只是为我,更是对所有在行业里深耕数十年的民乐人的致敬。”刘波的感慨,道出了老艺术家对职业尊严的珍视。
1986年,刘波怀揣着对民乐的敬仰考入正值鼎盛时期的上海民族乐团。“那时候的乐团名家云集,老中青梯队整齐。”回忆初入团的岁月,刘波至今难掩激动。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文化界,1952年成立的上海民族乐团作为新中国最早民族乐团之一,迎来了创作与演出的黄金时代。《花木兰》《秋湖月夜》《将军令》等经典曲目风靡业界,南乐、小型合奏与交响化大乐队作品交相辉映,让年轻的刘波深受熏陶。“能进入这样的乐团,是幸运,更是光荣。”她说,正是那段时期的艺术浸润,让她树立了高标准的审美追求。
然而,刘波的民乐之路始终与变革同行。从文化局直管,到划转报业集团、广播电视系统,再到归属如今的上海大剧院艺术中心;从团长责任制,到总经理责任制、艺术总监责任制的几经调整,上海民族乐团在体制改革的浪潮中始终步履不停。“改革初期我们摸着石头过河,最多一天连续演出4场,大家既迷茫又执着。”刘波回忆,彼时乐团既要追求演出场次,又要坚守艺术品质,名家们常为节目单的编排、艺术方向的选择而激烈争论。但正是这种在探索中坚守的精神,让乐团在时代变迁中始终保持活力。
近10年来,随着文化自信理念的深入,国家艺术基金的重点扶持,民乐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舞美、乐器组合、服装等辅助手段的升级,让上海民族乐团《海上生民乐》《国乐咏中华》等高品质音乐会得以成功呈现,“现在只要有艺术构想,基本都能落实,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民乐发展的初心与担当
在刘波眼中,上海民族乐团的核心财富不仅在于丰富的曲目库与鲜明的艺术风格,更在于“生命传递”般的传承精神。“乐团的风格辨识度,来自长期的打磨与一代又一代的口传心授。前辈们的舞台经验、审美要求,是乐谱上无法标注的财富。”这种传承精神在乐团中得以延续,让乐团形成了良性的人才梯队。刘波坦言,自己正是这种传承的受益者——刚进团不久就被推举为首席,面对惶恐与不安,前辈的鼓励让她坚定了信心。“现在我也要像前辈们那样,为年轻人铺路搭桥。”
刘波与她创建的上海民族乐团时尚品弦阮族组合
谈及民乐的未来,刘波充满信心。她认为,民族音乐的发展既需要坚守传统,又要与时俱进。“上海民族乐团的‘海派民乐’风格,就是在传承经典的基础上不断创新。”而人才培养则是关键,“乐团和学校要形成合力,给年轻人更多演出机会,让他们在实践中成长。”她以俞逊发老师为例,这位深受学生爱戴的笛子大师,在其艺术生涯中后期才进入上海音乐学院担任客座教授,开始深耕教学,培养了钱军、唐俊乔、刘一、赵琦等优秀弟子,但因时间短暂,未能形成完整的传承体系,令人惋惜,“艺术传承需要时间,更需要代际接力。”
小众乐器的革新与传承
作为上海音乐学院首位阮专业本科生,刘波的个人成长史与阮乐器的发展史紧密相连。“刚入行时,阮大多只是伴奏乐器,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乐器。”刘波说,从伴奏到独奏,从单一乐器到阮族乐团,这背后是几代民乐人的不懈努力。上世纪90年代,在林吉良、何占豪、顾冠仁、周成龙等老一辈作曲家的支持下,《临安遗恨》《塞外音诗》《阿尼玛卿山》等阮协奏曲相继诞生,刘波作为首演者,将阮的艺术表现力推向新高度。“这些作品,让阮终于有了独立亮相的机会。”她感慨,正是老一辈作曲家、演奏家的提携与栽培,才让这门小众乐器逐渐被业界认可。
如今,阮已形成了完整的传承体系,全国各地的阮族乐团如星火燎原。但在刘波看来,阮的发展仍有诸多空间:“教材配套不规范、乐器尺寸不适宜初学者等问题,都需要完善。”退休后的她,将重心转向普及工作——整理规范教材、编写适合儿童与老年学习者的曲目、推动儿童专用阮的研发,“希望能为后辈留下更多实用的东西,让阮韵绵延不绝。只要能为这门乐器、为民族音乐做些事情,就觉得很有价值。”此外,她还将继续进行教学工作,把39年的舞台经验与艺术感悟传递给学生。
39年弦歌不辍,一生守望阮韵绵长。刘波的退休,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从舞台中央到教学一线,从演奏家到传承者,她用坚守与热爱,诠释着民乐人的初心与担当。正如她所说:“人生起起伏伏,乐团始终是我的靠山。乐团和同事们给了我很多温暖和支持,我内心非常感恩。虽然很舍不得大家,但新陈代谢、迭代更替是规律。希望我的下一个篇章是抒情的慢板。退休只是生活方式的转变,对民乐的热爱与责任,从未改变。”这份坚守,必将滋养着民族音乐的土壤,让阮韵在代代相传中愈发醇厚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