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民族音乐学家的到访

江南丝竹于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上海地区历史悠久、影响深远的民间乐种。“拾回蚕丝的声音”项目，正是一场以老乐器生态复原为核心的古乐复兴实践。

该项目于2023年在上音校友程之伊的协助策划下启动。3年来，项目团队深耕细研，先后对丝弦老七品琵琶、匀孔笛、丝弦二胡等传统乐器进行修复与复制，并组建由本、硕、博学生构成的演奏实验小组。相关研究实践不仅走进复旦大学、北京大学等国内高校，更亮相ICTMD东亚音乐研究小组世界会议等国际学术舞台，让江南丝竹之韵远播海外。

谈及项目缘起，上音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负责人萧梅坦言，这是偶然与必然交织的结果。“必然性在于，江南丝竹作为江南地区代表性民间乐种，承载着厚重的地域文化记忆；偶然性则始于2013年的一次契机。”当年，一位美国民族音乐学家到访上音讲学，提出希望观赏江南丝竹表演。彼时，上海地区江南丝竹发展境况并不乐观，虽有民间乐师坚守传承，却面临保护力度不足、整体发展环境亟待优化的困境。这一诉求促使萧梅团队重新审视这一本土乐种的发展现状。恰好她的学生李亚在博士阶段的研究课题正是江南丝竹，为这场文化追寻确立了具体切入点，为项目后续推进埋下伏笔。随着近年来非遗保护力度持续加大，项目得以正式启动，开启江南丝竹活态传承的探索之路。

寻味老乐器的本真音色

3年探索历程中，项目团队围绕江南丝竹的音乐特质、表演社交属性与乐器音色展开深入研究，取得多项重要成果。萧梅介绍，江南丝竹最具特色的演奏形式为无总谱即兴演奏，民间艺人仅依据旋律谱，结合个人理解自由演绎，即兴发挥与加花变奏是其核心艺术特征。这一演奏形式背后，蕴含着深厚的社交内涵：乐友围坐而奏，不设规整舞台，乐器置于中央便于轮换共享。乐师们一专多能、灵活配合，既彰显了同好知音的志趣相投，更传递出“以乐为礼，以乐会友”的和合理念，使丝竹雅韵成为联结人心的社交纽带。

在乐器与音色研究方面，团队发现传统“老乐器”与现代乐器、丝弦与钢弦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如今已是爱尔兰科克大学博士候选人的程之伊认为：“‘老乐器’并非仅仅是时间意义上的旧物，它们承载着多重层面的文化经验：既包括声音记忆与音色谱系，也包含演奏身体与技术传统，更在物质形态上折射出历史语境与社会关系。”在她看来，江南丝竹演奏所使用的“老乐器”应被理解为一种跨越时间维度的“时空之物”。

此外，团队还发现，现代舞台民族管弦乐队的音色与传统乐器差异鲜明，民间乐谱原本的自由演绎空间在舞台改编中被大幅压缩，这些研究发现为后续复原实践提供了重要依据。

复原老乐器和古曲

乐器修复专家沈正国

依托丰硕的研究成果，项目团队开展了一系列复原实践，在回溯传统的同时探寻创新路径。在老乐器与古曲复原工作中，团队在找回传统形式的基础上，联合上海大龢堂乐器文化工作室艺术总监沈正国和东方乐器博物馆邢媛博士，相继对丝弦老七品琵琶、匀孔笛、丝弦二胡等传统丝弦乐器开展修复、复制与研究。此外，团队还在上海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系乐器表演等专业教师的指导支持下，组建了由本院本、硕、博学生构成的演奏实验小组“樂龠组合”，探索丝弦乐器的演奏法。他们多方寻访老乐器、系统整理复原古曲，过程中也面临演奏技法失传、专业人才紧缺等现实挑战。

樂龠组合

表演场景复原是实践环节的一大亮点。2019年，团队举办专场音乐会，首次采用茶楼围桌的传统雅集形式，邀请乐师轮换座位即兴演奏，还原了江南丝竹“围桌而坐、以乐会友”的原生形态，引发广泛关注。

此次音乐会的成功，坚定了团队持续推进项目的决心。此后，团队不仅发行相关唱片，更将丝弦乐器的研究与复原作为核心方向深耕不辍。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副教授汤晓风作为项目参与演奏家，在本场“春集”中登台演奏了丝弦琵琶。他介绍，自20世纪60年代起，琵琶逐步改用钢丝弦或裸钢丝弦，取代了传统蚕丝弦。“丝弦绵长悠远的余韵，更契合江南丝竹的传统审美。我们演奏者秉持的理念，是以乐器为本，通过练习与文献研习适配老乐器的特质，而非刻意改造乐器。”

汤晓风演奏丝弦琵琶

在平衡传统与创新的关系上，团队坚守“回归本源、另辟蹊径”的原则，并将研究成果应用于教学实践。汤晓风结合教学实践提出，当前琵琶教学中，学生多偏重现当代作品的学习，对传统曲目重视不足。“音乐教育应引导学生深入挖掘传统作品的文化内涵，而非仅停留在演奏技巧的表层训练。传统乐器的音色能赋予学生别样的心境体悟，更贴近中国琵琶的艺术本真。”

项目积极吸纳年轻力量参与，为传统复原注入新鲜活力。汤晓风的学生王冠杰便投身项目之中，成为“樂龠组合”成员之一。通过演奏丝弦琵琶参与江南丝竹传统复原，他不仅专业能力得到显著提升，更成功以丝弦琵琶完整演奏《淮阴平楚》等传统曲目。汤晓风也坦言，传统演奏技法的恢复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年轻演奏者较难快速掌握“坠弦”等复杂技法，如何实现与传统技艺的有效对接，仍是亟待攻克的难题。

“内生态”“外生态”并存

项目团队始终以文化生态视角，守护江南丝竹的活态传承。萧梅提出，非遗保护的核心在于守护完整的文化生态，而非单纯的乐谱记录或舞台展演。江南丝竹的生态包含内生态与外生态：内生态是演奏者触觉、听觉与乐器的深度相融，而复原传统演奏法便是守护这份内生态，让演奏者重新体悟前辈艺术家传递的情感与韵味；外生态则是园林、茶楼等原生演奏空间与文化语境，此次七宝老街春集，正是外生态复原的生动实践。

她认为，音乐学院与民间乐社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共生共融于江南丝竹的文化生态之中，各自承担着重要使命。“音乐学院参与活态传统的传承，本身便是音乐教育的重要目标。”院社深度合作，成为活态传承的重要支撑。民间乐社代表、上海海事大学国际教育学院讲师丁怡骏认为，江南丝竹的即兴特质与音色演变，均体现出演奏者对声音品质的极致追求，民间与学院的携手合作，能够更好地激活这一“活传统”。复古音乐虽非绝对意义上的“复原古貌”，却能吸引当代听众、留存历史文脉，具备重要的文化价值。他同时期望，通过教育推广与文化交流活动，将江南丝竹推介给国际受众，让传统音乐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萧梅介绍，未来“拾回蚕丝的声音”项目团队将继续深耕古谱整理、丝弦制作技艺与演奏法复原，持续探索传统与现代的融合路径，推动江南丝竹活态传承行稳致远。